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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时钦】火锅与猫咪 三

 

 

餐车从座位旁经过的时候,肖时钦向空姐要了一杯白水。刚接过纸杯,就听见旁边有细细的声音传来:“请问你是肖时钦吗?”

他循声看去,邻座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清亮,穿沙滩风的花裙子,看上去不过小学五六年级。坐于更右方的小女孩的爸爸冲他点头致意,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堆满了爱意和宠溺的笑容。

 

肖时钦也礼貌地点点头,将目光收回,微笑着看向坐在座位上比他矮了一大截的小女孩:“没错,请问是要签名吗?”

他搜肠刮肚地思索了一圈,除了签名,两手空空的自己好像也没有别的东西能拉过来凑数充当礼物,送给为数不多的粉丝。

 

“不用不用,”,小姑娘紧张地摆摆手解释,“我没带笔!”

小孩子总是可爱的,不管是开心、伤感,还是别的什么,各种表情在他们脸上浮现出来都带了点不加修饰的、近乎天然的坦率。

 

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头发,温声说:“那等会儿下了飞机我跟你合影?”

小女孩重重点头,问:“你这是回雷霆吗?”

肖时钦“嗯”了一声,旋即问:“你喜欢雷霆呀?”

“不是的,”,小姑娘回答,“我喜欢肖时钦。”

正在喝水的肖时钦听了这句话,轻咳一声,有点脸红地含糊说:“谢谢。”

 

“但是我很讨厌嘉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小女孩又补充了一句,并且急忙地追问道,“你不讨厌吗?”

 

肖时钦只好回答:“不是很讨厌。”

 

 

小孩子的喜欢和讨厌都很轻易,他能理解小女孩这样一份偏执、柔软、分明的想法。但他自己作为一个迟到的外来者,参与和见证了王朝的没落,并没有多余的激素来支持漫无目的、毫无作用的情感命题。

 

刚进嘉世的时候,肖时钦尚且怀着一颗炽热的心,想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化成齿轮,帮助它恢复往日的勃勃生机。哪怕在看到了嘉世内里的苍白和腐坏以后,放弃的念头也从来与他无缘。既然已经选择了嘉世,就应该对嘉世负责,不论是三次元的肖时钦,还是二次元的生灵灭,都在想方设法兑现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诺言。可惜在这一过程中,费尽心机做的安排和筹划被现实一一驳倒,他坦然地承认和接受了自己的失败。也许重来一次,他会做得更好,只是已经垮台的俱乐部给不了这个第二次机会,黑暗的蛛丝一层层包裹了嘉世这个曾经的金字招牌,它被酸性液体层层腐蚀,庞大的身躯最后只留下几栋灰白的建筑物,剩下的软体组织和曾经高速运转的大脑都被自己内部的虫豸蚕食殆尽。这样聊胜于无的、尚且无人接手的钢筋水泥,与其说是残骸,不如形容为墓碑般的存在。

但是幸好肖时钦还有机会。

长夜之中铃铛被摇响,声音清越。烛火撕裂黑暗,为他照亮一条熟悉的归途。

在鲜花凋尽、灯光熄灭、遍地狼藉的时候,他听到耳边的絮语,有人低声说:“队长,欢迎回家。”

 

小女生见肖时钦不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无心的言语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比如他最近所遭受的职业生涯的挫折,以及由此带来的各种负面情绪。

她看过很多的相关报道,因为看不懂专业名词,所以挑来看的都是偏重娱乐的内容,上面的遣词造句说不上十分中听。毕竟嘉世的沉没让孙翔、肖时钦和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在圈外大众看来十分尴尬的困境,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揣测强加到肖时钦身上,将他作为一个被匆匆提起、潦草盖章、片面化的、符号似的模糊注脚加入文本,让这场悲剧显得更加彻底。

 

成为悲剧的主角,和成为悲剧里一个格外悲剧的配饰,敏感而早慧的少女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后面那个才会造成真正的、无法回转般的伤害。

 

 

把杯子里剩下的雪碧一口气喝完,二氧化碳让小姑娘打了一个碳酸味的饱嗝,手里空的一次性纸杯被捏得往里凹去,她迟疑着开口,说:“我……我们老师说,错误每个人都会犯,但是……”

 

一旁听着的家长此时拍了拍她的肩膀,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的话。

这位父亲平日对自己女儿的各种习惯爱好并不多予置评,也放任她在好好学习的前提下自由安排自己的业余生活,同样也以平和的心态,容忍她对电子竞技无与伦比的热忱。但作为一个拥有成熟心智的成年人,他明白这些话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冒犯。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应该对别人的私事以关怀的借口横加置喙,哪怕是善意的劝告也不行。他给了女儿一个责备的眼神,看向眼前这个作为公众人物来说,十分温和、平易的年轻人,准备开口道歉,却听见对方先说了话——

 

 

“不是的,”,肖时钦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表情,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意,“那不是一个错误。”

 

“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候面临一些抉择,你不能因为后视偏见,”,他顿了一会儿,换了一个更通俗的说法,“就是说不能做事后诸葛亮,因为有些东西你不去经历,是无法凭借臆想判断的。而且在不同的阶段,人们会受不同的想法和追求驱使,做出当时当地他认为最适宜的选择——也仅仅是对他自己来说,因为抉择是没有对错的,只要你愿意,并且能够对它承担所有后果,那抉择就真的只是抉择本身,并没有那么多附加意义。”

 

“你明白吗?”

他仍然看着小姑娘,并不介怀对方的年级,认认真真地解释之后问道。

 

也许只是想要告诉她,或者说,告诉在背后支持自己的人这样一些也许他们不会认真听、或者是听了之后仍旧忘记的陈腔滥调。

肖时钦其人总是这样,从来不愿把自己放在高位,想要尽可能地回报每一份温情。

听上去被感情驱使、过于感性、不符合逻辑的行事风格和行为习惯,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才是唯一的理性。

 

 

小女孩也看着他。

 

以小女孩的年级,她并不能完全明白,哪怕早慧而聪颖,对这些事情她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不然也不会将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谣言放在心上。但她至少知道了网络和报纸上的猜测都是胡扯,她喜欢的肖时钦并没有因为他人眼里的错误懊恼不已、悔不当初,也不是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了雷霆——就她所见,肖时钦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层淡淡的喜悦。

 

他为自己的所有抉择承担了后果,并且像当初一样温和而坚定,带着感激和从容,在这个风雨之夜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明白了。”她懵懵懂懂地说。

 

 

 

“我明白了!”,老板一声惊呼,把面前的水果盘彻底推到肖时钦面前,随手将自己用过的牙签扔在脚边的垃圾桶里,恍然大悟地起身,“敢情小戴他们是给你准备礼物去了!”

 

肖时钦把牙签插回西瓜上,追着老板消失的背影无可奈何地补充了一声,“老板,我也是随口一说的!”

 

 

话音刚落,耳畔就有敲击声响起,玻璃外戴妍琦撑着伞冲他做了个鬼脸,方学才愁眉苦脸地拎着满手礼物,蛋糕则交给了后面的小米,至于张家兴他们,已经收了伞在推一旁的玻璃门,准备进来。

 

 

 

等老板回来的时候,戴妍琦他们都落了座。

老板一手拎着相机,另一手拿着一只五彩气球扎成的硕大的皇冠,从后厨里神神秘秘地走出来,把众人的起哄声抛在脑后,瞪了为首的戴妍琦一眼,将气球皇冠塞进肖时钦怀里:“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准备不周,多多见谅。”

 

肖时钦道了声谢,随后把切下的第一块蛋糕递给米修远,戴妍琦趁着他转身视线出现盲区,眼明手快地拿起皇冠往他头上戴去,而后兴冲冲地打了个响指,示意老板快快抓拍。队员们见小戴带头搞事,都极其配合地摆好造型望向相机方向,方学才利用自己坐在蛋糕附近的地理优势,抓了奶油抹在肖时钦脸上,连米修远都在伸出一只手接蛋糕的同时,强行把整个身体扭向正前方,用另一只手摆出一个剪刀造型。肖时钦手上还拿着沾满奶油的塑料刀,被裤腿边那只一直揩油的肥猫骚扰得哭笑不得,转眼就被方学才匆忙抹上的奶油带来的粘腻触感淹没,眼镜框的边缘都不小心沾上了一点点奶白色。于是被甜蜜淹没的肖时钦,出现了难得的一点温吞迷茫。像把外面那个精于筹谋的、机械的生灵灭的壳子一寸寸敲碎,露出最里那个真实的、普通的、被众人所喜爱的肖时钦。

 

老板也非常上道,不知是天生的默契,还是多日来狼狈为奸产生的谜之缘分,他准确地抓住了这个时机,按下快门,飞快地记录了这一刻。

 

属于雷霆,也是属于肖时钦的这一刻,将永远熠熠生辉。

 

 

【肖时钦】火锅与猫咪 二

 

角落里传来猫叫,一只杂色的肥猫慢吞吞地团成个球出现在两人眼前。肖时钦疑惑地蹲下身子,猫咪好像认识他,露出一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欢喜,又被种族特有的倨傲悄无声息地打压干净,耐不住身体十分诚实,轻轻一跃,跳进半蹲着的肖时钦怀里。

 

“原来躲在这儿,”,老板恨铁不成钢地说,“肖队,它居然还认识你。”

 

肖时钦被猫咪的重量压得有点腿麻,方才它骤然一扑,像枚小炮弹似的自带后坐力,差点没把他撂翻。他伸手迟疑地捋了捋猫毛,难以置信地问:“这是小戴之前捡过来的那只?怎么这么胖了?”

 

猫咪好像对他的话似懂非懂,温顺地伸出舌头舔舔肖时钦的掌心,从喉咙里发出十分黏腻的一声哼叫。

 

 

 

夜色层层浸染天空,随着暮光褪去,雨声又渐渐响起、加急。带了伞的路人纷纷撑开手中的庇荫,没带伞的则不得不为自己的疏忽负责,一路小跑,寻找地方避雨。

 

猫咪刚好从肖时钦怀里溜了下去,肖时钦得了空,拿过手机点开戴妍琦的头像,发了一句:“记得带伞。”

戴妍琦回:“好的队长www”

 

武汉的雨下起来连绵不断,时间长、强度大,因此雷霆常年备伞,都放在训练室门后边。哪怕偶尔下雨被队员拿出去用了,也会在雨停之后马上归还。

雷霆公用的伞分两种,黑色的长柄伞是俱乐部出钱买的。俱乐部本来的意思是出批雨伞周边,把雷霆的logo印在伞面上,但肖时钦认为要保证质量的话成本太高,贩卖价格压不下去,没这个必要。经理和公司方面一向尊重他的意见,于是这件事就被暂时搁置,另外由后勤部购入了十余把纯黑的伞,战队和公会的人都能借用。伞柄沉重、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另外一种则是格子花纹的折叠伞,肖时钦私人出资添置。长柄伞太沉了,又容易磕着拌着,毕竟是公家的东西,留下什么痕迹容易被人诟病,所以大家用的时候都心有戚戚焉,他干脆就另外买了这些便宜、轻巧的小伞,其中还混着他之前从嘉世带回来的那把——

 

伞骨有些地方被锈蚀成了尴尬的黄,导致格子纹也被迫染上一些含混的颜色。已经不是一把新伞、是从嘉世带过来的,二者中的任何一个都足够充当理由,解释对它的厌恶和抛弃,但它还是在门后藏匿了自己的身形,迅速适应自己新的落脚点,在不同的地方同样地发光发热。

 

 

 

去年肖时钦从杭州回来也是这个时间,彼时武汉几乎所有的高铁和飞机航线都受到了暴雨影响,运转不便、误点高发,据说有几个站台直接被淹在了积水下面。

交通是城市的命脉,武汉的停摆永远和这里变化无常的天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回武汉的飞机晚了整整两个小时,真正起飞的时候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他在舷窗边坐下,没多久身侧的空位也来了人,低低的说话声在狭小的座位之间回荡发酵,传入耳中已经是无意义的细小杂音。肖时钦把椅背微微放倒,摘下眼镜放在桌板上,开始自己短暂的小憩。

 

肖时钦入睡得很快,连日的失眠让他极度疲乏,无事可做的白天显然也无助于精神放松。房间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从窗户望下去就能看到的粉丝们发出的一阵阵呐喊和号哭,末日前的嘉世夺去了他所有的好眠,像是沉入深渊的庞然大物挣扎着撕下了他的一片衣角,带着苦痛、挣扎、累累沉疴,以一种畸形的、猝不及防的方式将自由归还。

 

没有人能逃避所要付出的代价,嘉世不行,肖时钦也一样。

 

 

 

飞机遇到气流时的颠簸将他从多梦的浅层睡眠唤醒,后座的婴儿爆发出尖锐的啼哭声,而后在他母亲的抚慰下渐渐平息。肖时钦戴上眼镜,将挡板拉开,刚好能看到天际的月亮。他揉揉眼睛,干脆就保持了这样的姿势,沉默着向远处眺望,尽管视野里最多的还是无边无际的夜色,梦境一样的漆黑却让他从高空飞行中寻找出一丝奇妙的静谧。

 

没有需要尽心维持的所谓团结,不必无休止地在身边各怀鬼胎的队员们周旋,也没了必要为嘉世最后一张船票殚精竭虑、昼夜不休。

 

嘉世被击沉,他却于长久的迷茫和痛苦中窥见天光。

 

 

 

【肖时钦】火锅与猫咪 一


刚刚下过一阵雨,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叶片朝向地心,在灰暗的天光下蔫头耷脑。雨歇之后的天空呈现沉重的铅灰色,预想中的太阳迟迟没有露脸的趋势,身侧匆匆经过的行人只好认命地带上伞,个个愁眉苦脸,为下一次骤然而至的天气转折提心吊胆。

 

肖时钦推开火锅店的门,食物的香味混着冷气扑面而来,柜台对面放了一台立式空调,源源不断地朝外输送清凉。因为连绵降雨的关系,武汉的气温其实并不算高,雨水把蠢蠢欲动的暑热又强硬地重新压回了地心——那儿有滚烫炽热、永恒咆哮的岩浆,是真正的生灵灭绝之地。

 

老板听到客人进门,抬头发现是肖时钦,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肖队,又来啦。”

 

肖时钦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点点头,回了一个笑容,说:“这次要大桌。”

 

 

火锅店在雷霆俱乐部后面的巷子里,主打地道重庆风味,但是老板纯正的武汉口音和特有的爽朗豪迈像匹诺曹的长鼻子,无声无息地露了底。加上他聊起本地风情特色的时候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劲头,明眼人来过两回就会对这个招牌一笑置之。

幸好雷霆没什么特别挑剔的事儿妈,干脆把这家店当成了冬天就近吃饭的不二选项。

 

 

老板走在前面,先一步把包间里的灯打开,问:“怎么今年这么早就来了?”

是挺早的,夏天这才刚刚冒了个头。

肖时钦拉开椅子,熟门熟路地把遥控器从紫红色的桌布下面拿出来,空调滴了一声,开始运转。夏天是火锅业的淡季,这间包间估计有几天没客人入座,紧闭的窗户让房间充斥了一股淡淡的异味。他趁着老板背对他,不动声色地起身,小幅度动作,把座位后头的窗子推开。夹着湿气的晚风吹入狭小的空间,雨后的泥土腥味取代了之前的气味,开窗时的细微声音刚好被淹没在他有些无可奈何的话语中:“还不是小戴小米他们想吃。”

老板一听这话乐了,嘿嘿笑着,说道:“你也是真宠他们,怪不得他们成天肖队肖队。不过你也别说,夏天吃火锅,还真挺朋克的。”

 

-

【 伞修 】 一瞬之光。

#ooc be 现实向 标题是赛季#



“这样,直到最后审判把你唤醒,你长在诗里和情人的眼里辉映。”

房间里叶修和苏沐橙都没有说话,只有风扇扇叶转动时发出的细小声音。扇叶洁净,外面的网被仔细刷洗过一趟,白色的油漆仿佛新刷,是当时苏沐橙亲手收拾的。

夏天刚来,苏沐橙还不够高,拖了个凳子放在柜子底下,踩上去才能勉强够到冬天收起来的风扇。挪动的时候,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差点松手把风扇掉在地上。
等叶修和苏沐秋回来,风扇已经被大卸八块,横尸阳台。扇叶和网浸在红色的桶里,上面的积灰把一桶水都染成了灰黑色。

初夏晴天,室内温度尚凉,艳阳高照的室外则相反,温度从早晨开始一路攀升,叶修和苏沐秋顺路从店里打包了午饭回来,淌出薄薄一层汗。

苏沐秋把饭菜放在桌子上,抢过苏沐橙的抹布,问:“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再拿风扇吗?”
苏沐橙甩了甩手上的水,仍然是半蹲着的姿势:“反正作业写完了没事儿干嘛。”
“那也不该你做。”,苏沐秋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洗干净,顺手挂在一边,示意苏沐橙过来洗手,“吃饭了。”

苏沐橙吐吐舌头,朝着苏沐秋的背影,把手上的水珠甩了出去,苏沐秋的t恤上出现几个暗色的水点,他浑然不觉地从橱柜里拿出筷子。叶修面朝阳台,把菜倒在苏沐秋拿出来的盘子里,在他后面带点笑意看着苏沐橙胡闹。

楼下就有个小饭馆,做些家常小炒,常年生意红火。苏沐秋和苏沐橙住得久,和老板认识,每次碰面都笑眯眯打招呼。饭馆不大但是干净,三个人都爱吃。
苏沐橙不吃辣椒葱花,菜里的作料都被苏沐秋和叶修挑出来堆在一边的空碗里。

苏沐橙问:“协议拿到了吗?”
叶修回答:“没啊,不过陶轩给了我们一份初稿。”
他往苏沐秋碗里夹了个大蒜,苏沐秋瞪他一眼,把大蒜拨出来,大蒜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苏沐橙眼尖,一眼看到掉下的大蒜旁边搁了包烟,她不认识牌子,拿到手上看了一圈也没琢磨出什么名堂,问:“谁的?”
叶修耐心解释:“陶轩塞的。本来给我,我不要他就给沐秋。沐秋不好意思硬推,就收下来带回家了。”

苏沐秋刚好起身去盛饭,桌上只剩下叶修和苏沐橙两个人,一条鱼吃了一半,鱼刺堆了碗底浅浅一层。苏沐橙在超市里仔细挑的餐具,既要好看,又要便宜,还得实用、容量大。

中午太阳直射,厨房向阳,苏沐秋在窗台边打开电饭煲,热气混着炽热浓烈的阳光,生机勃勃。

“放心吧。”,叶修用拿筷子的手挡住半边脸,故作神秘地凑到苏沐橙面前,“我不会让苏沐秋抽烟的。”

“抽也不抽这种便宜烟。”
他补充。

苏沐橙哈哈大笑。

苏沐橙从货架上拿下一包花花绿绿的零食,反复看了两圈。包装上写的都是英文,她学习再好也看不懂这些专业名词,只能拿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叶修,把零食递过去,问:“好吃吗?”
叶修接过,他也不认识上面的天书,但是在北京家里的时候,他还小,爱吃零食,跟叶秋偷偷把超市里所有的零食都试过一回,评了个甲乙丙丁:“能吃。芝士味的小薯条,拿着吧。”
苏沐橙点点头,放进叶修推的购物车里。

回去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间大房里玩狼人杀,黄少天一早被票死,撑着下巴在一旁嘀嘀咕咕搅局。楚云秀起身帮苏沐橙拿过购物袋,把零食倒在地上,堆成一座有山尖的小丘陵,提议说:“大家先停一会儿吃点零食吧?”
黄少天一声欢呼,扑了过来。

“叶修他们不是说不能吃?”唐昊问。

“怕什么!”
孙翔气势汹汹撕开一包小饼干,饼干渣掉了一地。

“也就是叶修喻文州张新杰都不在…”
张佳乐抱着小面包吐槽。

阳台上有灯,但是关着的,故而光线昏暗。月色从上方倾泻,微微的银光里苏沐橙看到叶修的剪影,和明晃晃的烟头做伴。
她伸手把灯打开,推门问:“怎么又抽这个烟?”
“身上就这一包。”叶修把烟头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按灭,回头看她。

苏沐橙把门又关上,门里大家的喧哗声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听不大清。晚风轻柔,烟草的味道散得很快。

她说:“怎么不试试苏黎世的烟?”
“懒得呗。”叶修回答,把双手插在兜里。阳台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近光灯交织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城市在夜晚也保持了它欣欣的生机,脉搏平稳有力。

“你还记得我和哥哥送你的生日礼物吗?”苏沐橙问。
“哪个?”叶修回答。
“宝石蓝的盘子,”苏沐橙说,“后来一直用来装菜那个。”
叶修低低地哦了一声,说:“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因为那次给你挑礼物就是在超市里挑的,”,苏沐橙嗤嗤笑,“哥哥说给你买包好多鱼拉倒得了,还是我挑的这个盘子。”
叶修也笑,笑声在风中传不远,一眨眼就散了。亮着灯的阳台像一个小小的孤岛。

叶修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刚好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陶轩的对话框还在桌面上,他回了一句再说吧,就点了右上角的退出。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苏沐橙拎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后面是拿着粉色包装礼物的苏沐秋,他手里的钥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盘子?”叶修拆开蝴蝶结,皱着眉毛问。
苏沐秋还在拆蛋糕盒子,紫色的丝带绕了几圈成结,他说:“沐橙挑的,多好啊,实用!”
是挺实用的,反正后来叶修就没怎么摸过,放在厨房里装菜。滚烫的汤汁浇在上面,一条鱼死不瞑目地盯着他们仨看。

苏沐橙兴高采烈地把蜡烛插好,去厨房翻找一番,找出个打火机把蜡烛一一点燃,飞快地跑到开关旁把灯熄了。
“唱歌了唱歌了!”
她笑着大叫。

苏沐秋非常配合,两人一起合唱,旋律简单的生日歌回荡在房间里。眼前的烛光明明灭灭,底下用料不算太好的奶油呈现惨白色,甜腻的气味飘的到处都是。这个时候的苏沐橙不是什么明星,也没有成名的想法,只是个普普通通、被哥哥宠着的小姑娘,爱吃甜食,喜欢花哨的东西,亲自挑的蛋糕是店里最好看的。

“许完愿了吗?”苏沐橙问。
叶修点点头,弯腰吹了一口气,眼前的蜡烛应风而灭,但是苏沐秋那边还留了小小的一点烛光。苏沐秋弯腰吹灭,说:“这么点蜡烛都吹不灭?”

君子动手不动口,叶修懒得顶回去,手疾眼快地摸了盒子上沾着的一团奶油,越过桌面涂在苏沐秋脸上。苏沐秋在拔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感觉到叶修凑过来往自己脸上涂了点什么,伸手一摸,猝不及防看到一手都是白花花的奶油。

“我跟你拼了!”
苏沐秋一声哀嚎。

清明下雨,叶修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先撑了伞在下面等了一会儿,接了苏沐橙和陈果再让她们在自己的伞下另外撑开,两个女生没有弄湿,他一边的肩膀上倒是有淡淡的水渍。

陈果和他们离了两排墓碑,说话声夹在风里隐隐传来。苏沐橙和叶修各自撑了伞,雨水在伞上溅开。穿堂而过的风声响亮。
旁边的墓碑有人送了花,苏沐橙也把自己手上的花放了下去,蹲着在理花瓣上的褶子,裙摆有一部分掉在地上,被雨水打湿。

“我明白了,你是对的。”,叶修开口说,“鲜虾鱼板面比酸菜牛肉面好吃。”
苏沐橙笑了一声。

待叶修先一步转身,苏沐橙才伸手碰了碰墓碑,低声说:“哥哥,其实我一直明白。”

杭州下了第一场雪,天刚亮的时候叶修才回房间睡觉。陈果轻声帮他把门关上,开始醒过来的城市传出喧哗声,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蒙昧的天光从狭小的窗户里透进来,叶修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有十分逼真的饭菜香。太阳明亮,蝉鸣不断,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宝石蓝的盘子里是楼下烧的鱼。

活着就有机会。
他想。



【林方】一见钟情

#赶上生日啦 he ooc预警 cp向 最后有生日部分

推开包厢门,喧哗声扑面而来。灯光暧昧,流彩溢转,大红大紫的配色艳俗得连方锐都捂起了眼睛,当代大学生审美的缺失啊,他心下感叹。

一阵阵的嘈杂海浪一样打来,层层叠叠,夹杂着背景音乐里不知道哪个路人甲乙丙的歌声,穿透力顶得上隔壁寝室装修时那把最大功率的电钻。方锐觉得自己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条鱼,突然被扔在盛夏的沙滩上,全身的细胞都表示着抗拒,只好死命的挣扎着甩动尾巴。
脚边的狼人局进行到高潮,黄少天被票死以后大家发出一阵阵欢呼,拍掌尖叫的人不要太多,人人都恨不得掏出鞭炮点起烟火庆祝黄少天的出局。耳朵即将长茧的围观群众也表示喜闻乐见,终于不要再听他长达十分钟的一段又一段发言了,否则一局不知道得玩到猴年马月,隔应对手也不带这么狠的。

“你怎么受得了他?”方锐撇嘴,拿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喻文州。
喻文州正笑着看黄少天在众人之间做最后的挣扎。大片噪音里少年的声音不算清晰,无非是“不是我啊我长的这么好看怎么会是狼”“你们这么诽谤还带人身攻击的当心我去法院告你们”“狼是叶修啊信我信我信我”,诸如此类。哪怕有人大笑着打断,说黄少死了的人不能说话的,黄少天还是梗着脖子胡搅蛮缠。一会儿指认这个一会儿指认那个,连喻文州都能看出来,铁狼一匹没跑了。

眼睛都要贴黄少天身上了,单身狗方锐瑟瑟发抖,心想得了您老也不用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爱的力量爱的力量。不知道从哪儿寻摸出一瓶酒,可能是别人喝剩下的,他也不介意,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入口之后又悉数吐了出来。

不是我说,这也太难喝了吧…

方锐叫苦不迭,急急忙忙的在长桌上找水,想洗去嘴里泛滥的涩味。

有人给他递了杯温水,握着杯身的手指甲齐整,手背有微微鼓起的青筋,水面上倒映着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方锐来不及说话,久旱逢甘霖般一口喝了个干净,因为喝得太急,有水顺着下巴漏出来,打湿了他t恤的领口部分。他从喻文州那儿讨了一张纸巾,等回头的时候发现给自己递水的人已经跟旁边的人讲话去了。

是个男生,侧脸柔顺,线条如起伏的春山,带着生机勃勃的包容和惬意,柔和中山峰料峭,山脊高耸,带着凛凛刚毅。五官不算精致,但胜在舒展平和。能看出来年纪稍大,但简直是长了一张老实脸,一看就是个有礼貌有分寸,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断句时会习惯性的抿一下嘴。不起眼的长相,放在这个群魔乱舞的包厢里总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自带气场,连坐着的姿势都写满了温吞,呼吸匀称绵长,隔了十来个人也能吹到方锐耳边,让他耳后根泛起一阵阵的潮红。方锐握紧手中的玻璃杯,有温度自接触面绵延,春日和暖,遍山都是灼灼繁花。

一眼万年,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方锐琢磨,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眼神应该和喻文州刚才差不多,像一轮秋月,漫江春水。但喻文州是撩动,他是无心间起了涟漪,然后水面都是滔天波浪。

叶修蹲在包厢外面的墙角里吞云吐雾过烟瘾,忍了这么久,他也算是得空溜出来一遭,解决解决自己的需要。一扇厚重的门隔绝了包厢里的魔音绕耳,黄少天的无差别垃圾话攻击再厉害也不能突破这种实打实的物理屏障,叶修专心致志的享受着自己的抽烟时间,嗟叹一生何求。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被吓得一个机灵,差点没把烟失手给掉了,一不留神烫了ktv的地毯可没人替他赔钱,而且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新鞋,蹭光瓦亮,万一烙了个印子,他估计自己得哭上一天。回头发现是方锐,叶修更加痛心疾首,为了方锐,哪怕单纯把这根烟吓丢了都不值当:“干嘛呢你,神出鬼没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没看到朕正忙着吗?”

方锐有求于人,非常配合的放下身段,学着电视剧的姿势,奴颜媚骨的屈屈膝,拿腔拿调的把嗓子挤尖,简直有八分相似:“皇上,奴才想问问今天坐韩文清韩大佬身边的,是哪位贵人?”

“韩文清身边?”叶修弹了弹烟灰,仔细思考了一下,尽管今晚的局是他组起来的,他也没那个本事记住所有人,何况方锐问的人也不是什么特别起眼的大人物,“好像叫林敬言吧,呼啸院里的老师,教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方锐非常满意,既然在一个学校,不同院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至于自己的学生身份,更是助攻利器,上上课套套近乎什么的,手到擒来。虽然到现在他还是一个零恋爱经历的小白,但身边一对对的,什么黄少天喻文州,李轩吴羽策,只差没在他旁边直接旁若无人的接吻。所以面对感情这回事,他觉得来了就来了吧,男女年龄什么的都是庸人自扰,只要在那一瞬被击中了,就足够。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被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泡泡包裹,空气里都是棉花糖的气味,甜到发腻。叶修狐疑的看着眼前一脸贼笑的方锐,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抽烟过度产生了什么错觉:“我说方锐,你怎么笑得跟个流氓似的?”

韩文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估计是踩着时间回学校接在科研室加班的张新杰,准时把他送回了家,都好几年了,韩文清还是这样兢兢业业的,知道张新杰不喜欢,就从来不迟到哪怕一秒。
林敬言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酒,白的啤的红的都有,但凡有人来他们这一块,总是带着杯子的,碍着韩文清黑帮老大般的气场,没人敢去劝他的酒,更遑论调戏。坐在韩文清旁边的林敬言就倒霉了,那些毛头小子端过来的酒,悉数敬给了他,他也不好意思说不,只能来者不拒。之前韩文清坐着还能用自己生人勿近的气场震震场子,他一走,包厢里的学生都知道这儿坐着个好说话的老师,起哄似的轮流上阵,嘴巴一个比一个甜,林敬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都又生生咽了下去,跟喝酒似的痛快。

方锐跟叶修回包厢的时候,方锐一眼就看到自己刚才的位置上都是人。他第一反应以为在灌喻文州,心想黄少天怎么没开动废话攻势护护食,还想上去凑凑热闹。等仔细一看,那伙学生居然在拿林敬言开刀呢,他登时就竖起眉毛,头上冒出愤怒的小火苗,带着一身杀气挤进了人堆。

“干嘛呢干嘛呢!”
人堆里有人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给老师敬酒呢!”
“老什么师,这是我哥!散了散了!”
方锐本着没皮没脸的原则,扶起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的林敬言。对方则是站都站不稳了,靠他撑着才没滑下去。方锐在心里暗骂,这得是喝了多少才能醉成这样,喝不了就别喝,怎么跟着愣头青一样,连挡酒都不会?

学生堆里有个叫唐昊的,平时和方锐也偶尔打过交道,知道方锐是蓝雨院的学生,根本没什么姓林的哥哥,就算有,按他们家的流氓脾气也当不成老师,可别耽误人家孩子了,就冲着方锐的背影怼了一声,说:“唬谁呢猥琐方!”

方锐回头一记眼刀,越过人群准确的击中了唐昊。一是对唐昊灌酒这一行为表示深深的不耻,反正他们两个平时也不对付,方锐觉得唐昊太自以为是,唐昊嫌弃方锐的行事风格颇有点猥琐流的意思。二来方锐也是不满唐昊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他的外号,这个外号实在不好听,要是像黄少天叶修他们的绰号一样威风凛凛,那就认了,可这个实在和潇洒帅气扯不上什么关系,他低头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林敬言,心想千万别被他听到了。

走出包厢,晚风徐徐吹来,风里有若有若无的栀子香味,不知道是附近哪个花坛里种的。已经深夜了,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关上ktv大门,静谧得能听到一声声的蝉鸣。偶尔有汽车的尾灯灯光扫过,余下只有天空一轮满月,遍撒清辉。
林敬言揉揉脑袋,觉得自己舒服多了。包厢里实在太吵了,打闹声、交谈声、起哄声和难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在酒精的助力下不断发酵,堵得他像装了一脑子浆糊,意识离位似的,只知道对着来人笑,接过杯子仰头就喝。

林敬言能感受到有一双温热有力的手一直扶着自己,夏季衣服轻薄,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手上因为常年握笔写字形成的茧。

“谢谢。”
林敬言偏头对身边的人礼貌的笑了笑,脸上是醉酒之后的嫣红。虽然不认识扶着自己的这个人,但是对方确实刚才帮他从那个困境里脱了身。不然就凭林敬言自己的性格,估计再喝上十轮八轮也不好意思主动跑路,最后毫无疑问得喝个烂醉如泥。而且包厢里没几个认识的人,到时候怎么回家又是个大问题,总不能指望出了名不靠谱的叶修把自己送回家。他虽然好说话,但还没天真到这个地步,更不希望下次在学校里碰上叶修,被他拿醉酒的事挤兑一波。

“不用谢!”方锐兴高采烈的回答,开心两个字只差没刻在脑门上。兴之所至,也顺便为了打消林敬言的顾虑,顺理成章把他送回家,方锐又顺口编了下去,“叶修知道我是你学校的学生,让我顺路送你回去。”

林敬言本来已经准备和方锐分道扬镳,素不相识。他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但听方锐搬出叶修,语气里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再考虑到自己走一步退半步,脚下软绵绵的像踩了棉花,脑子也还有点晕晕乎乎,就点了点头。他祈祷自己千万别吐在街上,不然可太丢人了。幸好方锐是个自来熟的人,也不会刻意摆出一副尊师重道、敬而远之的样子,林敬言本来就好相处,更不会对方锐有什么多余的置喙:“辛苦你了。”

方锐再三叮嘱林敬言搂紧自己的腰别中途掉下去了,又亲手仔仔细细的帮他把安全头盔带上。扣下巴边扣子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摸到了林敬言的脸,微微发烫,像个小太阳似的散发着热量。方锐触电般急忙缩回了手。幸好林敬言没有察觉,被酒精麻痹以后反应总是有些迟钝,但他还是牢牢记住了方锐的话,伸手搂住他的腰。

方锐第一次庆幸自己还是个苦哈哈的大学生,买不起车,攒了半年钱才把这辆心爱的小电驴带回家。此时林敬言的手就在他腰际,他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方锐觉得喝醉的可能是自己,不然一切怎么会像一场幻梦一样,美好的不可捉摸。虽然过程猥琐了点,但刚刚认识一晚,他就成功把林敬言拐上了自己的小电驴,比曾经的黄少天李轩他们动作快了不止一倍,足见他自创的猥琐流果然名不虚传。

方锐满意的吹了一声口哨,骑车姿势更加威风凛凛,颇有点少年追风的意气。

大桥上已经没了什么车,学校门口的保安都睡了,连平日里耀武扬威热衷龇牙的看门狗阿毛,都把身子蜷成一团,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林敬言把地址告诉方锐,呆呆的看着周围的景色,一切变换在他心里都是慢了半拍的。上下眼皮开始不断打架,林敬言刚开始还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后来还是撑不住,完全克服不了自己一醉就秒睡的生物特性,合上眼睛,头抵在方锐背上睡着了。

等他再打开眼睛,已经是在自己床上了。日头东升,温暖的阳光洒进房间,窗外燕雀啁啾充斥耳畔。宿醉之后林敬言还是有点头痛,想起昨晚的事,只记得自己最后在别人背上睡着了。他看到床头柜上有方锐留下的醒酒茶和小纸条,就起身拿了过来,在阳光下阅读:

“老林,你睡着了我就拿你的钥匙打开了门,希望不要怪罪。学生小方。ps:叶修教的!”

拿起书本走进下午的课堂,放眼望去,讲台下的学生各有玩法,我行我素,听歌的听歌,聊天的聊天,打游戏的也一刻没停下,眼睛都没抬。呼啸院的学生质量确实泥沙俱下,一年不如一年,表面上看起来到课率不错,实际上大家都只是来混个考勤率,真正听课的人几乎没有。
但今天好像有一个。

坐在窗子边的小男生看起来有些面善,林敬言努力的在脑海里打捞起记忆,昨天晚上月光下骑着小电驴的身影逐渐浮现。他笑了笑,冲方锐的方向点点头。

方锐今天特地没换衣服,连昨天骑车被晚风吹乱的发型都没打理,一早就来这个教室把最显眼的位置占了,为的就是刷出这个存在感。其实平日里方锐也不怎么听课,连自己的专业课都是能水就水,不能水直接翘课拉倒,足见林敬言也实在高估他了。

方锐撑着下巴看林敬言讲课,是高中学过的古诗,估计拿到大学课堂是深入拓展什么的,他搞不懂,也懒得搞懂,反正他也只需要负责盯着林敬言看。

窗外蝉声阵阵,透过玻璃窗传了进来,室内空调运行的声音清晰可闻。上课以后大家还是保持了作为大学生的基本礼貌,没人再发出噪音。林敬言讲课的声音在课堂响起,缠绵缱绻的情意经他读来,平添几分蒲苇磐石的韧劲。他发声纯正刚毅,停顿干净利落,十分的投入。白天的光线充足,讲台前林敬言的脸部轮廓更加清晰坚毅,紧抿的下颌线有成熟的荷尔蒙气息溢出。昨天晚上方锐以为林敬言就是温声软语好脾气,任人搓圆捏扁,今天看到他上课的样子才知道不是,林敬言认真起来的样子比起韩文清叶修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睛里的光像实体有形状,可感可触,仿佛山峰海岸。

总而言之,帅爆了,方锐眨着星星眼。

“怎么当代大学生都不爱听课?实在太堕落了,一点都不像八九点的太阳,白瞎老林你讲的那么好!”
下课铃声过后,林敬言同方锐一起走出教学楼。方锐抓住时机,痛心疾首的发表了一番上课感言,一是为了标榜自己出淤泥而不染,认真听课的清新脱俗。尽管主动忽略掉了自己日常划水,日常翘课的事实,感情是最伟大的,方锐觉得为了追求感情,对历史进行必要的美化修饰,是可以接受的。而且还能顺势跟林敬言拉近拉近关系,为此他刻意把老林两个字咬的很重,想把自己直接拔高到叶修韩文清同辈。

林敬言笑笑,懒得纠正辈分大小问题,反正他也不是在乎这个的人。但他对方锐的前两句话倒是上了心,认认真真的回答说:“学生不听课也不能代表什么,他们不听课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只要他们能为此负责就行,我不会刻意为难他们的。而且我讲的也不好,只是普普通通而已。”

方锐倒是没想到林敬言会认真对他几句玩笑话做出答复,联想到刚才林敬言上课时的严谨细致,一丝不苟,再和自己碰上的几位大学老师一比,高下立现。方锐到现在都记得,他大二那年突然收到了大一历史老师对他当时作业的回复邮件,他大吃一惊,以为老师是花了一年时间,把所有人作业都看了一遍,挨个批阅回复。结果打开一看,是该老师给自己参加的评优活动拉票,沽名钓誉之风可见一斑。虽然和林敬言的接触不多,但观微知著,足以看出林敬言对自己这份工作的热爱不容置疑。他倒是对林敬言有了感情之外的一份单纯敬仰。

林敬言以为方锐只是临时起意,听一节课打发打发时间,没想到之后他的每一节课方锐都来了,风雨无阻,而且位置越来越靠前。

方锐最初上课专心看着的,确实是林敬言,看他的脸,看他沾了粉笔的指尖和转身板书时宽阔挺直的脊背,但后来他慢慢被林敬言讲的内容吸引,不管是艰涩的古文还是辛辣的白话,他都能提出几句自己的想法,于是和林敬言也越来越熟,偶尔还会去食堂一起吃个午饭。方锐也抓住机会,趁热打铁,利用自己知道林敬言住址的这一优势,骑着小电驴徘徊在那一带,时不时跟林敬言来几段不期而遇的邂逅,效果也出人意料的不错。

叶修总结,是因为林敬言没碰过这么猥琐的,才会着了道。

哟老林又买菜呢
今天天气不错老林出门干啥呢
真巧老林我这不是在外面瞎转转嘛

林敬言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反正他三次出门有两次会碰到方锐。剩下一次没碰到,他还隐隐有点失望,希望方锐骑着小电驴的身影能快速出现在街角。但方锐也不是日夜蹲守,多多少少会错过,幸好在学校里林敬言下课以后也会和他走一走,聊聊天。他觉得自己这样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总有一天会让林敬言发现自己的美。

或者猥琐,叶修在听完后默默补充了一句。

但话说起来,林敬言已经快半个星期没碰见方锐了,这以之前的频率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除非方锐有什么事要忙已经足不出户大半个礼拜了,但是平时看他总是懒懒散散的,天大的事也改不了他的作息,难道是生病了?

林敬言端着手机,屏幕上是找韩文清要来的方锐的号码,他迟疑了很久,还是按下了绿色的拨通键。

“喂喂喂喂喂喂什么事什么事有事吗啥事快说说说说!”电话接通得很快。林敬言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的人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更厉害的是语气流畅,毫不停顿,没有丝毫舌头打结的趋势,简直是气势如虹。

林敬言迟疑的问:“方锐在吗?”

“你找方锐啊?”对方回答,“他出车祸了我们现在在医院呢你是不知道仁和医院多破我们还是在顶楼贼恰晒而且是最东边太痛苦了!都怪方锐我们现在每天轮流照顾他,片刻不敢离开生怕一走开他就”

电话被挂断了,传来了嘟嘟的忙音,黄少天握着手机呈呆滞状,他把还没说出来的“一走开他就偷吃我们的烧鸡”咽下去,强忍住砸手机的冲动,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床头柜。

“谁啊?”方锐从厕所出来,问道。
黄少天还因为自己居然被挂电话这件事耿耿于怀,惜字如金,连喻文州都不敢挂他电话:“不知道别问我你没存名字的!”

没存名字的,难道是林敬言?方锐心里琢磨,但也知道不太可能,他三天前出了车祸,就是在林敬言住的那条街,都怪他自己骑着小电驴,一边徘徊一边望穿秋水的等着林敬言,结果一不留神,跟侧面开出来的小轿车撞了个天崩地裂。方锐福大命大,只是伤了半边胳膊,至于他的小电驴,早已经香消玉殒。
这三天住院的时候,他唉声叹气,感叹自己情路不顺,又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伴侣,每天七八遍,连词也不带换,友情照顾他的黄少天都听不下去了,觉得有一千只苍蝇在飞来飞去嗡嗡作响,他甚至有一天晚上梦到了方锐的小电驴,醒来之后拿着水果刀幽怨的盯了方锐一上午,把方锐吓了一跳。

对此前来探望的叶修表示十分同情,但是也坚决的拒绝了黄少天提出的换班制。他在带来两只烧鸡的同时,友善的关心了一下方锐的感情状况,得知他没有告诉林敬言后,恨铁不成钢的顺走了一只苹果,然后绝尘而去,连门都没关上。

“话说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林敬言啊,你不是很喜欢他吗?”黄少天从喻文州给他买的水果里挑出一个梨,反正喻文州肯定提前给他洗过的,他放心的咬了一口,带着满嘴梨肉含混不清的问。
“怕他担心,你怎么这个都不懂?”方锐随意的翻着一本诗集,是林敬言之前闲聊的时候推荐的,他让叶修买好带过来,养病的时候时常翻一翻,有时候还会用没受伤的右手画画线做做笔记,所有看到的人纷纷表示要么自己肯定出现了幻觉要么世界出了岔子。

“我用什么留住你——”
方锐轻轻的画了一道线,笔尖落在最后一个句号。

“可是你都追了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喜欢你!”黄少天艰难的咽下梨肉,吃东西也不能阻挡八卦,这才是真正的勇士。
“慢慢来懂不懂,猥琐流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方锐又翻了一个白眼,把手里的书往内收了收,生怕黄少天手里的梨子汁水乱溅,弄脏了自己的书。
“你会不会只是一时兴起?他一直不喜欢你怎么办?”黄少天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以方锐这种混不吝的个性,这个假设还挺带感,越想越有可能。
“不是。不会的。”方锐也懒得逗黄少天,直接果断否认,毫不拖泥带水,干干脆脆一个直线球把答案抛了回去。语气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此时门口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一只黄澄澄的橙子从虚掩的门缝里滚进来,在床脚停住。黄少天震惊之余飞快起身,拉开病房门只看到林敬言在拐角处消失的背影。方锐住院这段时间隔三差五拿林敬言的照片出来欣赏,还强迫黄少天和他一起花式赞美。可以说通过被迫的方式,黄少天对林敬言有360度无死角的了解,真的是林敬言没跑了。他沉痛地朝方锐点了点头。

方锐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头,直接拉到楼下太平间一了百了。

“黄少天,我要掐死你!”

韩文清像往常一样坐在霸图院的办公桌前审批文件,纷繁的纸质文书,快要被挤爆的电子邮件,几乎是他每天的常态。放在桌上的电话响起,他头也不抬,顺手拿了过来。

“是老林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敬言说,“我就是想问一下你那个时候是怎么喜欢上张新杰的?”

林敬言确实在病房外面听见了黄方会谈的大部分,从听到方锐元气十足的声音后,他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地。之前的担忧焦虑都化成一股脑的好奇,微妙的心理让他在推门前停住了步伐,敲门的手最后也放了下来。
他不否认,黄少天问方锐是不是一时兴起的时候,有短暂而急促的情绪扼住了他的咽喉,而听到答复之后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这种突然迅猛的感情是喜欢吗?林敬言不知道。平时方锐认认真真上课的时候,他有时候反而会看着他有一瞬间的空白,回想少年在酒局用自己的方式替他解围的那一天晚上。就林敬言来说,他们是师生也是知音挚友。少年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林敬言温吞但不是傻,只是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仓促揭幕,他迟疑和犹豫了。

“看对眼了。”
韩文清简短有力的回答。

方锐出院这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换衣服的时候他一直默默祈祷,可千万别是喻文州来接他们。他左边胳膊还隐隐作痛呢,不想遭受这种核弹级别的恩爱攻击了。
黄少天扒在栏杆上朝下看,喻文州在车门边冲他招了招手,他高兴得连蹦三下,恨不得直接翻出去跳进喻文州怀里,向他哭诉照顾方锐的这段时间里,自己的生活多么饱含伤痛,简直是现代版杨白劳。

楼下大厅的空调冷气很足,林敬言也在耐心的等着方锐。不知道谁把空调角度调得朝向地心,一阵阵冷风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鼓了起来。方锐看上去很有精神,还有力气冲着旁边的黄少天一个劲的翻白眼,并没有一副一蹶不振病恹恹的样子。

方锐没想到林敬言会来接他。他原本以为自己和林敬言应该是完了。如果杜明突然和自己说他是个弯的而且还喜欢上了自己,方锐估计会替天行道,跟唐柔一起把杜明扭送到医院精神科。联想到杜明跟自己告白这样一个天雷滚滚,让人外焦里嫩的场景,方锐着实觉得,林敬言疏远他是理所应当的。

为了把尴尬扼杀在萌芽阶段,方锐决定主动出击:“嗨老林,看病人吗?很巧啊!”
林敬言冲他晃了晃手机的钥匙,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我是来接你出院的。”
“不…”方锐准备说不用了,顺便把身边的黄少天推出来挡挡枪,让他充分发挥嘴炮实力,解救己方队友于危难之际,伸手却捞了个空。门外“文州走吧方锐有人接了我们中午吃什么我好想睡觉照顾方锐太累了”的说话声夹在汽车发动声里传来。
方锐吐血三升。

方锐报了地址之后就倒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一心装死,沉默滴在空气里逐圈蔓延,他只恨自己没有秒睡的技能,扭来扭去,像条毛毛虫似的,觉得什么姿势都不舒服。林敬言肯定不会说话的,方锐偷偷打开眼睛看了一眼,林敬言沉默地开着车。

像是存心为了打脸似的,下一秒林敬言就开了口:“方锐,那天的话,我都听到了。”
方锐听到前两句话,心想不妙,急急忙忙抢白:“我开玩笑的!”

最后五个字重叠在一起,在不大的车厢里酝酿发酵,方锐觉得这种话可能是像酒一样,在密闭空间里存久了就让人上头,不然他和林敬言也不会同时脸红了,脸上一阵接一阵的滚烫。

林敬言也不知道方锐听没听清楚,正好车子开到宽敞的地方,旁边就是一个喧哗的菜市场,讨价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鸡鸭临死前的惨叫,烟火气满满。他干脆把车停了下来,解开安全带直起身子看着方锐。

方锐双手抱胸,在副驾驶上缩成一团,像个小姑娘似的,脸红的像苹果,不是羞的,是怕的。
林敬言不是要停车打他吧?还是把他拉进菜市场罚他卖一年的菜?越想越害怕,他简直瑟瑟发抖,蜷成一团,恨不得当场忏悔不该对他见色起意不该用这种猥琐的方式接近他如果有机会让他重新来一次他一定光明正大呜呜呜,无数条檀木从方锐内心飘过,在这样紧急的关头,他终于过了一把当黄少天的干瘾。平日引以为豪的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跑到了哪个角落,瞠目结舌说话结结巴巴:“老林你你你干嘛停车?”

林敬言不说话,弯下身轻轻在方锐唇上亲了一下。菜市场里有一只菜鸡刚好被拉到了铡刀下,伴着一声啼血的鸡叫,方锐得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吻,来自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喜欢的人,轻柔的像羽毛,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春日小鸟刚刚长出的羽翼,或者是山脚下开出的迎春花,满满都是爱意,连扫到脸上的呼吸都带着轻风般的甜蜜,风里花香扑鼻。

方锐捂住了脸,想稍微挡挡自己藏也藏不住的傻笑。
他听见林敬言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明明是个大学老师,年纪也不大,怎么告起白来这样简简单单,透着一股老派的古朴风格,跟文革时期似的,浅显直白戳心窝子。
方锐壮起胆子点了点头,又一个吻落下。清风细雨,微如涟漪。

他不知道林敬言想了什么问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也不知道依林敬言的性格,是不是瞻前顾后考虑了未来和以后,方锐觉得,只要这一刻他们在一起就好。即使片刻也有片刻的隽永,这一瞬间永远闪闪发光,他们由诸多星辰的碎片组成,跨越千万年亲吻,银河浩瀚也阻挡不了命中注定的交错。

十一

林敬言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房里漆黑一片。可能方锐还没回来。
冬去春来,他跟方锐已经同居了大半年。偶尔会吵吵架,因为林敬言做的菜不合胃口或者方锐在学校里碰着什么事,两个人几句话不合拍,方锐就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默画圈圈生闷气。林敬言哄也哄不好,干脆不说话,没多久方锐就会猥琐兮兮的凑过来,偷偷亲他一下然后飞快转头,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和好,继续共度清晨,正午,黄昏和四下无人的深夜。

伸手准备开灯,黑暗里地板上咕噜噜滚来个橙子,林敬言弯腰捡起。不该指望方锐会真的负责这个礼拜的卫生的,但他太过分了,老鼠遍地跑都没发现?这个老鼠可能是从叶修家偷渡过来的,这没皮没脸天不怕地不怕的行动风格,很有他的风范。林敬言默默腹诽,盯着手上这个饱满水润的橙子,哀叹自己像这个橙子一样不幸的命运。

“surprise!”

平地起惊雷,不知道谁打开了灯,伴随着呐喊式的口号,林敬言呆呆看着眼前满满一屋子的人。黄少天、喻文州、韩文清、叶修等等等等一个不落,连唐昊都心不甘情不愿的站在角落一脸幽怨。

啪嗒一声,林敬言手里的橙子又落回了地上。

“列队列队啊大哥大姐们!!”方锐喊道。
一片嘘声,大家还是比较配合,看在寿星的面子上,勉为其难的配合了一下他这个男朋友的计划,松松散散的站成了一队。林敬言就站在餐桌面前,像个首脑一样,接受着大家一个接一个的轮流握手致意和生日祝福,几次三番差点说出“同志们辛苦了”,又被后面接上的韩文清或者苏沐橙给堵了回去。
对着韩文清,他不敢,对着苏沐橙,他不好意思…

方锐在队伍末尾,推了个蛋糕走过来。林敬言看着蛋糕哭笑不得,上面用奶油画了两个q版人物,一个是林敬言,但是没有穿日常衣服,而是穿的跟个流氓似的,胸前露了一大片,手里还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爪子。方锐非常贴心,拿巧克力酱给林敬言画了好几块腹肌。至于他自己,是一个蒙着面的小盗贼,蹲在林敬言的流氓旁边,用巧克力豆做成的眼睛颇猥琐的看着林敬言。虽然奇形怪状了一点,勉为其难还可以说是可爱,不知道方锐哪里来的灵感。

“不要趁黑偷亲乱摸。”吹蜡烛的时候黄少天严肃的说,方锐送他一个白眼,在林敬言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

林敬言端着清新脱俗的蛋糕,生平第一次颤抖了。

“少天,你别往叶修身上抹奶油,等下他又要阴你了。”
“张新杰怎么还没走,不是号称晚上十点还有个实验吗?哦还有三分钟就走好的当我没说再见韩文清再见张新杰!”
“唐昊你怎么还不去说生日快乐,大家都说了就差你了!”
“我说包子,林敬言真不是水瓶座的,你别问了…”
“举报,杜明把蛋糕上的樱桃都藏起来了打算给唐柔带回去!”
“李轩你为什么又要偷亲吴羽策,吴羽策揍他啊!”

各种各样的说话声和笑声在不大的房子里响起,苏沐橙陈果他们带来的彩纸挂画满墙都是,花花绿绿的。张新杰说那个happybirthday的贴纸是自己亲手剪的,完全符合对称原理,间距分毫不差,更不会一个大一个小。王杰希听完在一边翻了个白眼。
林敬言坐在桌子边抱着刚才那个橙子,脚下都是彩色的气球,已经被踩爆了好几个。他看着眼前的人闹来闹去,你丢我蛋糕我还你番茄酱,弄得一塌糊涂,连房间里的被子都让卢瀚文拖出来当了披风cos剑客,枕头更是成了魏琛的法杖,神乎其神说要帮林敬言祈福,只收三十块。

方锐顶着一脸奶油凑到他面前,眉毛上有融化了的白巧克力,像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嘴边不知道谁恶作剧似的抹了一点樱桃酱,导致整个人看上去都很可口。估计喝了不少酒了,脸红彤彤的,比被告白的时候还要起劲,这还是林敬言第一次看到他喝这么多酒。

方锐贱兮兮的笑,冲着林敬言打了个满是酒气的饱嗝。

“生日快乐,世界上最好的林敬言。”

窗外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但林敬言最想看到的人,都在他眼前。没有烈士暮年,没有抱志余恨,没有黯然转身,他觉得自己已有最完满的一生。



【喻黄】 八十四紧急行动


#ooc预警

又下雨了。
黄少天挑了张干净的桌子趴着,指尖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长短长,长长短,像摩斯码一样有种奇妙的韵律,是雨天最温柔的谜底。门外有人撑伞匆匆经过,雨滴落在伞面,发出温柔的啪嗒声。从店里望出去,茫茫一片雨。
喻文州自水雾中来,推开玻璃门,有细小的雨丝顺势飘进店里。他身上的西装右肩部分被雨水打湿了,开出一朵暗沉的花,夜色无边,碧水顺着他手边收拢的伞骨滴落。

   
“为什么还不换一把大点的伞呀?我跟你说,你这样弄湿了很容易感冒的!感冒还要父母照顾,多麻烦你说是不是?父母不在身边照顾不了就更烦人了,姜汤都没人熬,唉你别看我我们这里不提供的!拜托我这可是日料店!”

黄少天絮絮叨叨在柜台里一阵好找,翻了一阵子才从自己的杂物堆里寻出皱巴巴的菜单。日料店开在后门,位置不算太好,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真正驻足进店的屈指可数,所以这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躺着落灰的时候居多。他把菜单抚平,递给喻文州。心里知道其实这也没必要——喻文州来了好些次数了,基本每晚八点都会准时出现要一碗拉面,根本用不着菜单。但为了显得自己是个十分称职的前台厨子兼老板,他还是毫不动摇的每天过一遍流程。

喻文州听完黄少天这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大堆话,只向他伸出手说:“一碗拉面,一包纸巾,谢谢黄老板。”

黄老板对他无视自己热切的口头关心表示愤愤不平,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拿出一包纸巾,单手丢给喻文州。


水汽氤氲,黄少天惆怅的煮着拉面。
他在思考,给不给喻文州煮姜汤呢?
煮吧,煮了也没什么用,浪费时间不说,喻文州一身的湿衣服也换不了,估计喝了也得病一遭,都怪他自己,下雨就别吃了,吃什么吃?还跑这么远弄得衣服都湿了,自己在家随便弄点东西不成吗?怪他自己,一切都怪他自己。而且如果这次给喻文州煮了,万一他以后每天都来蹭岂不是完蛋,黄老板的姜也是要钱的,不是天上掉的!不能熬,坚决不能熬,战士不能叛变革命,日料不能附赠姜汤,这是原则问题。
黄老板兴奋的一拍大腿,然后惊觉,面糊了…

喻文州发现自己今天等得特别久,平时哪怕人满为患的时候黄少天动作也没这么慢——当然在他的印象里,黄少天的日料店没有哪一天是人满为患的。他一共吃了八十四天,经过细心观察和攀谈,发现日均顾客流量十八点四人,午饭晚饭最多,八点这个时间段一般是真空的,对黄少天的搭讪成功率最高。总的看下来,绝对没有哪天可以达到赚得盆满钵满的地步。

除非这家店有朝一日一夜爆红成为网红店,考虑到黄少天的脸迷倒万千少女不在话下,这一天的到来极有可能迫在眉睫。喻文州得出结论,一定要趁早下手,幸好他今天准备了杀手锏,再加上之前八十四天刷出的高度存在感,一切手到擒来。

百分之二十五,科科。


黄少天气得脸都鼓成了一个包子,郁闷的从厨房里端着食盘走出来,重重放到喻文州面前。盘子里拉面的旁边就是一碗姜汤。

喻文州本着物我两忘的精神,平静的拿起勺子,不动声色的舀了一口汤,刻意一言不发、不予置评,也不像平时一样礼貌的说谢谢,只是装成什么也没看到,在内心默默装死,非常自然的沉默着吃拉面。大有一副食不言寝不语的君子风度,翩翩如竹。

黄少天恨不得一掌呼过去,又苦于没胆子,只敢在一边吹胡子瞪眼沉默中气炸,他特地煮了姜汤,贡献了自己的老姜不说,还把第一锅面给煮糊了。结果喻文州一句谢谢也不讲。他很生气,非常生气,恨不得眼前这个人立马遭受天谴,变成一条案板上的三文鱼,然后他黄少天拿着刀横一刀纵一刀,刀功精湛,刀光闪烁,快如流星,此时周边的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齐声呼喊:“黄少天!黄少天!”他自己则在铺天盖地的鲜花中施施然鞠躬,示意身边的小弟把三文鱼片呈给大家,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喻文州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中,黄少天才是舞台上唯一的永恒食神。

呵呵,垃圾。

黄少天十分满意,他自认为极其倨傲的抬起了高贵的头颅,拿腔拿调的俯视喻文州:“小喻,你听过一代文学巨匠黄少的一句话吗?”
喻文州非常配合的放下勺子,示意他有逼先装。
“世界上本没有生鱼片,”黄少天矜持的开了一个好头,刻意放慢语调,然后发现——编不下去了,词穷了,历史出现转折点了。
耻辱……黄家的耻辱,历史的罪人!黄少天恨不得以头抢地,或者去厕所直接借一卷白纸直接吊死在横梁上,但是不行,敌人喻文州还在用猥琐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黄老板冒汗了,黄老板想要落泪了,黄老板恨不能裸奔!这一刻,黄老板和赵四没有区别,这一刻,黄老板希望自己只是一只油光光的蟑螂。

“咦有客人来了!!!”推门声非常适时的响起,黄少天在心里不留痕迹的擦一把汗,顺便烧了三炷香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列祖列宗。他从善如流,飞快地提升语速,嘴里对着喻文州碎碎念:“唉其实很烦的客人太多了我根本忙不过来赚这么多钱有意思吗没丝毫意思但是客人吃不到我做的饭我怕他们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怎么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呢你说对不对?”
伴随着噪音,他一个z字抖动,消失在喻文州眼前。

喻文州淡定地喝了一口姜汤,百分之五十。



快刀斩乱麻的把客人要的吞拿鱼手卷和小火锅做完,黄少天又装模作样的回到刚开始那张小桌子上趴下,看起来百无聊赖,在关注外面来去匆匆的人群,实际上余光一直在往喻文州的方向瞥,丝毫不关注另外一个客人的存在。

黄少天很担心自己老这么歪着脖子,脖子会扭着或者以后落下什么病根,而且他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虽然他不知道人的眼珠子到底能不能掉下来,但是听起来真的很惊悚。可是他又忍不住关心喻文州吃到哪儿了,需不需要加水续汤,更重要的是有没有被他精心熬制的姜汤打动。那锅姜汤可是用他黄家的不传秘方做的,连碗里的姜,都陪伴了他大半年,像他养了五年的小狗一样和他建立了亲密无间的战友情谊。说到家里的狗,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其实有点像那只哈巴狗,巴巴地等着喻文州唤他一声……

喻文州还真叫了他一声,灯光暖黄,白气氤氲,他面前的碗里还剩一大半的面。黄少天心里一紧,仔细琢磨了一下自己煮的面是不是有什么纰漏。盐和酱油都是按比放的,他估计喻文州可能因为工作忙,所以每天八点才能有空过来吃碗拉面,是个饱受压榨弱不禁风弱柳扶风的可怜上班族,于是特意把面条煮得偏软,就是为了照顾他有胃病的这一丢丢可能性。难道喻文州生病了?还是他要出家了?或者回家找个好姑娘结婚过日子?有没有拉面过敏症?为什么不吃完?为什么?宇宙从哪里来?时间到哪里去?

喻文州开口,音色一如既往,如春日和暖,秋月静谧,夏夜里有一阵风吹过松树林,并不能听出有什么病态:“黄老板,可能我以后不能来你这儿吃拉面了。”

黄少天下意识把疑问问出口:“为什么?”
之前的胡乱猜测现在抹也抹不去,像墨水层层渗透白锦。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这个连续八十四天,每天晚上花一小时来自己店里吃面的客人。有时候下雨,有时候满天繁星、月光如练,不管他没有没凑上去找喻文州说话,喻文州都会坐在那儿慢慢吃完他煮的面,没有丝毫不耐烦。哪怕黄少天有时候心情不好,摆着棺材脸一言不发,把所有进门的客人都吓跑了。喻文州还是会在付钱的时候温声道谢,祝他有个愉快的夜晚和随之到来的晴朗的好天气。

黄少天在店里没人的时候偷偷试过,按喻文州点的那份拉面做出来的味道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难吃,但也不十分好吃,让他连吃八十四天,他自问是做不到的。但让他连续跟喻文州相处八十四个晚上,甚至更长,黄少天觉得,可以考虑。

一个大胆的想法跳入了他的脑海,难道,喻文州,要,跟他,表白,了?
黄少天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看眼前喻文州顿了一瞬很严肃的样子,连忙示意他先等一会儿,自己得先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还没等他准备完,看见喻文州脸上的苦笑,瞬间刚才的猜测都被他否定得一干二净、彻彻底底,黄少天觉得浑身发冷,从瀑布顶端直接落下,掉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怎么说呢,像他小时候喝过的止咳药水,口感绵密馥郁,甚至苦到发甜,喝完之后一个下午舌尖都是苦涩而悠久的余味,他小时候只喝一勺就把胆汁都吐了出来,实在太苦了,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怎么会那么苦。他想到自己爷爷去世的那一天,漫天都是纸灰,他穿着孝服跪了一个晚上,起身看见朝阳惨白冰冷——大概就是那样的一个笑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犯了蠢。

喻文州说:“黄少天,有人说我可能活不久了。”


“等一下。”黄少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出乎寻常的冷静。他感觉自己是深山里的一口古钟,被喻文州敲了以后满山都是惊起的飞鸟,沉重的丧声将他笼罩,连指尖都是枯萎的花。但是他也一片清明,有条不紊到可怕。
黄少天起身,对门口的另一位客人说:“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食客抬起头看向挂钟,八点一刻。他手里的手卷才吃了一半,温热柔软,面前的火锅咕噜咕噜响着,冒出小小一个气泡。
喻文州一直在看他。从他转身、弯腰、交谈到关门,黄少天感觉到自己身后的目光,像一口古井,抬起合上都是潋滟波光。



黄少天在喻文州对面坐下,问:“能治吗?”
喻文州没有说话,苍白的脸色在灯光下像古旧的瓷器,仿佛一碰就会碎开一寸寸的裂纹,然后变成日光,春雨和一阵冷风。
黄少天好像没有期待喻文州的回答。他双手交叉,紧抿着唇,自顾自往下说:“卖了这个店铺大概八十万,我自己的积蓄差不多也是这个数,还能从爸妈和朋友那里再借一些,凑个三百来万应该没问题。不是还有医保吗?我没怎么生过病,但听我妈唠叨过。治得好的是吧喻文州?不,你不用回答。一定治得好的,没有治不好的命。”
说了一大串,黄少天才想起最重要的一句话好像漏了,他平时说话虽然多,但是不乱,是有个中心目的的,今天倒是乱了套,这句话才应该是他们之间的密匙。他清了清嗓子,抓住喻文州的手,喻文州的手真好看,手指修长,是弹钢琴的手,但就是太冷了,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比刚刚下了厨的自己手还冰,他不自觉又抓紧了些:“连续吃了八十四天拉面的喻文州先生,外号食神顺带幸运小星星的老板小黄,希望有机会跟你谈个恋爱,只能谈又一个八十四天也不要紧。”

喻文州眯起眼睛,心里有个小铃铛响了起来,读条百分之百。





魏琛这天正在野外打小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非常威风痛快。说时迟那时快,斜方杀出一个挂着蓝溪阁称谓,头顶“拉面王子小黄”的剑客,一个剑影步打乱了他威风的节奏。这个小黄一上来就是大招,并且不断发送文字泡攻击:“你为什么要咒喻文州活不了多久了我砍死你砍砍砍砍砍!!!!!!!!!!!!!”
字不多,胜在标点符号多,气势盛。
魏琛仔细想了一下,发现对喻文州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印象。经他细细思考,这好像是他在淘宝上开通30块算命服务之后的唯一一个客人,他当时心情不好,随口说这个名字不吉利,流年要糟,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但是知道他淘宝id的,只有叶修一个人,叶修和这个剑客也应该不认识啊,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出卖了他?
此时叶修和喻文州同时打了个喷嚏。

在旁边一台机子上网的包子听到魏琛的求救,急急忙忙冲将过来,打算和魏琛一起反杀。黄少天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的拔了电源,果断下线遁。

“喻文州你究竟那天为什么会手冷脸发白!!!”
“饿的”
“我要杀了你你你你你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这条三文鱼你是历史的耻辱人类的罪人我将代表月亮终生恨你话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去花三十块钱算命我收你二十不好吗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还说追了我八十四天你这个渣男!”
“胃疼……”
“…………你要吃什么味道的拉面放不放白菜啊你不能吃辣我还是帮你煮软一点吧那个什么我真喜欢你来啵啵”

【林方】夏日炎炎 1

#ooc预警 成长向所以方锐还比较纯情(?)

(一)

蓝雨在整个职业圈都很出名,不完全是因为它的豪门地位。跟其他的豪门队伍比,蓝雨有三大特点,第一,诅咒手残妖刀话痨,第二,汉子扎堆姑娘稀缺,第三,食堂。

食堂只用两个字就和另外两个八字短语并驾齐驱,不难看出它的地位之超然。

方锐坐在离开的车子里,天气炎热,车里的空调开到最低才让他从夏天的热度里短暂逃离出来。他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再见和淡淡的留恋,和着从黄少天那里抢来的双皮奶,一口一口的吞下。

和黄少天抢食物已经是人生的一大挑战,再加上这份双皮奶是黄少天特地给喻文州留的,方锐几乎是拼了老命才把自己和双皮奶完整的带了出来。虎口拔牙,无异于是虎口拔牙,方锐连再见都没来得及和大家说,就抓住机会直接跑了。郑轩在qq上跟他讲,黄少天回食堂借菜刀之后出来发现方锐溜了,整整追了三条街。

他把这份双皮奶当成背后正对他发动语言攻击的黄少天,拿勺子戳了稀巴烂之后才满意的吃完。

这份的红豆可真多,这个不要脸的剑圣。方锐把脸趴在玻璃窗上,心满意足的打了一个甜蜜的饱嗝,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心想,不知道呼啸的食堂有没有双皮奶。



到呼啸的时候是下午,白天的气温一路攀升,连蜷在路边睡觉的小狗都夹着尾巴灰溜溜回了家。

“就算是为了表达对我的热情也用不着这样吧?”

方锐小声嘀咕,热得汗流浃背,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来。他低声呸了一句,手里拖着的行李箱碰到地上的碎石,发出偌大的响声,回荡在走廊里。

走廊蜿蜒,旁边的花圃和它是同一走向,大红、大紫、大黄,阳光下开着拥挤的花,色彩艳丽,像一副用笔浓重的油画,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画笔还在往下淌着一条并不完整的彩虹。只是连花也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蔫。院子里有几棵巨大的梧桐树,叶子绿的发亮,密密的枝桠在地上投出一片阴凉,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小狗,原来是溜到这儿避暑了。

林敬言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空调房的干爽气味,方锐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凉风,跟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对方今天穿的是白衬衫,下面穿了条牛仔裤,走线齐整,把他的小腿轮廓勾勒得特别好看,像大学时候的夏日下午,在图书馆偶遇到的学长,一笑起来就能看出来是个有礼貌的读书人,阳光一晒,整个人几乎要发光了。

方锐也很开心,因为这下他对呼啸空调的安装和运行状况彻底放心了。

林敬言伸出手接过方锐的箱子,侧头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林敬言。”

这么和谐友善的风格倒和他流氓的操作风格不太匹配,也跟方锐想的有所出入。之前在蓝雨的时候,已经出道的王牌选手黄少天最热爱的就是对自己的队友进行无差别人身攻击,甚至道德败坏到对训练营的小幼苗们下手,方锐也难逃荼毒,黄少天极其热爱威胁恐吓,动不动就要上升到真人pk,队长喻文州也总是带着迷之宠溺的笑容在旁边默默吃瓜。他自然而然的以为走猥琐流的流氓唐三打,也不会是一个太正常的人。

这个时候方锐还不知道,很久以后真正因为猥琐流两度被封神的人,现在还只是一个连职业都没上手的小小少年。

方锐忍不住偷偷整了整自己今天的衣服,考虑到在路上的时候睡姿比较潇洒,他不难想到现在t恤上都是褶皱的自己,大概有八成像个刚刚抵达的进城农民工。

“你好你好!”方锐谄媚的笑,这是郑轩他们教他的必杀技,正好符合他猥琐的风格,“我给你带了个西瓜!”

林敬言还来不及回答,就看到方锐把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真的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的西瓜,简直像方锐的头一样大。

“可惜就是不冰了,”方锐有点遗憾的说,“这是我特地带给你的见面礼。”

林敬言哭笑不得地接过西瓜,触手冰凉舒爽,上面还带着一小截弯弯的西瓜藤。瓜皮翠绿,结了一层滑溜溜的水珠,果然是冰过的。可惜其实他不太爱吃西瓜,往往夏天都是靠荔枝和大棚里的青提度日。

不知道方锐背了这么远累是不累,不管怎么说这个瓜,这个瓜……还是挺好看的。

林敬言拿手拍了拍,把耳朵凑上去听响。

“你还懂这个呀队长!”
方锐的赞叹在耳边响起,他像个小学生一样一脸崇拜的看着林敬言,眼神里亮闪闪的佩服两个字都快实体化了。这个不能怪蓝雨,方锐从小到大就是个生活废,连白瓤的瓜都买过,结果回家被好一顿打,所以自然而然的崇拜所有会买西瓜的人,在他心里,这比会打荣耀还了不起。

林敬言思索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告诉方锐自己只是装模作样实际上什么也没听出来比较好,毕竟在新人面前,队长的形象是第一位的。

他故作深沉的点点头。

(二)

一刀下去,汁水四溅。方锐瑟缩的抖了抖肩膀,仿佛被劈开的不是西瓜,而是他。

空调运行发出嗡嗡的响声,窗外的蝉一直叫个不停,但室内温度不高,所以也不显得聒噪,倒更像是夏天的一个象征性符号。方锐刚刚洗完澡,头发都没擦干就带着毛巾滚出了洗浴室,乖巧的端坐在沙发上,等着林敬言把西瓜给切开。

林敬言拿了一块西瓜递给他,坐到他身边,象征性的咬了自己手上的西瓜一口,“夏休还没结束,大家都没归队,只有我早点来这里接你了。”

“哦哦。”方锐盼了好久才盼到这一瓣西瓜,随口敷衍一句,对着西瓜就是一大口,结果眼睁睁看着溅出来的西瓜汁落在了林敬言的身上。

雪白的衬衫,红色的西瓜汁,高饱和的色彩,鲜明的对比,配上林敬言消瘦的身材和俊俏的脸,倒是挺赏心悦目的。

???
自己到底在关注什么?

方锐把思绪拉回正常的轨道,心想完了前途都被毁了都怪他们让我带个西瓜做见面礼,火急火燎的把自己擦头发的毛巾拿出来往林敬言衬衫上蹭,欲哭无泪,简直恨不得以头抢地:“队长我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林敬言看到他手上的毛巾刚才还在头发上饱受蹂躏,现在正湿漉漉的滴着水,向自己靠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示意自己还是回房换衣服好了。

林敬言的房间就在隔壁,他打开自己的衣柜,随便拿了一件衣服换上。手边的书桌上还放着他刚才看到一半,因为去接方锐而被搁置下的书,封面朝上,鎏金的字体在阳光下略有光泽。换下的衬衫上右胸有一点污渍,他随手放到一旁,又回了方锐那边。

回到房间,方锐正端着西瓜在看电视上常规赛的重播,电视台转的是嘉世对霸图的那一场,这场比赛打得很精彩,跌宕起伏,叶秋和韩文清的发挥都出人意料的好。

新换的衣服比较宽松,松松垮垮的吊在方锐身上,他盘着腿坐着,眼睛一眨不眨,西瓜都忘了啃,有八分像个认真上课的学生,只差没掏出本子随时写写画画做笔记。毕竟刚刚从训练营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出道就被呼啸给挖了过来,实打实的比赛看得不算太多,认认真真的样子还是清瘦稚气的模样。

林敬言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他想到经理问要不要考虑把方锐买进的时候,自己认真钻研了很久。方锐用的是个气功师,个人风格还没完全建立,但是略微有一丝猥琐的影子。高层也就是考虑到这一点,认为能和林敬言的风格完美契合,才提出了这个想法。

呼啸和那些早期崛起的队伍比,实在不起眼,经济实力也比不过,凡事都是精打细算来的。就连考虑队伍选手的时候,也不得不把性价比放在第一位。队伍需要的是个盗贼,但就算这样,还是选择了在训练营主攻气功师的方锐,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另一方面,刚刚从训练营踏出来的方锐,一切都没有定型,也许会有比所有人都大的成长空间。

林敬言看方锐训练录像的时候,往往看到他的上一步就能猜出他的下一步,也许是同一风格带来的默契,没有接触和磨合也能预料一些。虽然能拿到的录像资料不多,从仅有视频里能看出,方锐的操作、反应和意识都是一流的。
是一块璞玉,希望能给呼啸带来新的转机。

(三)

N市很热闹,呼啸训练基地旁边就是一条有些年头的商业街,当年主打的是民国风格,建筑刻意装饰得古色古香,虽然这些年过去,略有斑驳,仍然是白墙青瓦,灯笼高挂。入夜以后,两边的店铺都开了门迎客,一眼望去,整条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经常有小孩子跌跌撞撞跑出来,又被身后的父母笑着牵回去。

街角的烧烤已经出摊了,老板熟络的跟往来的住户打招呼。

“林队来了?”
听到有客人上门,烧烤摊老板从烟雾缭绕里抬起头。细看烟火气里走来的两个人里,一个是在旁边上班的林敬言,老板有个囫囵的印象,知道他是靠打游戏吃饭的,就跟着他们队伍里的小伙子,也笑呵呵的叫林队。

林敬言每次都友好的回应。其实他来的次数不算太多,架不住人长得好看,为人又温煦和善,从老板到端菜的小哥,大家都很喜欢他,对他的印象也自然比较深。

这次也不例外,林敬言笑眯眯的回了老板一个招手,身旁的方锐已经一个箭步蹿上去点菜了,走位风骚流畅,颇有点上赛季一战成名的魔术师王杰希的风格。


还算干净的桌面上摆满了烤串,葱花碧绿,辣子艳红,在夏夜里勾得人食欲大发。从第一盘烤茄子端上桌子以后,方锐就大扫之前水土不服、萎靡不振的颓废模样,大快朵颐,筷子基本没停下过,偶尔抬头也是叫老板加菜。

林敬言夹了两筷子就没再动盘子里的东西,他不喜油腻,也不怎么吃辣,就算平时偶尔来,也大多数时候是跟队里的人过来凑个人头。他招手要了一瓶汽水,开盖以后瓶子里咕噜噜冒着小气泡,冰块掉进去的时候碰到杯壁,发出叮叮当当几声脆响。

林敬言把汽水倒进杯子里,顺手推给方锐,杯底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水渍,“等夏休结束,再这样吃可能就得挨骂了。”

方锐低低的哦了一声,从食物的香气里抬起头,带着星星眼,十分虔诚的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困惑:“呼啸的食堂好吃吗?”

“比不上蓝雨,”林敬言的一句话让方锐心里隐秘的幻想像一颗小泡泡一样,轻轻一戳就破灭了。他放下筷子,生无可恋。

“但排前五还是可以的。”林敬言又补充一句,方锐重新拾起了生活的希望。

朝阳就在眼前,解放,全世界无产阶级的解放!

(四)

吃饱喝足,一起回呼啸的路上方锐想到自己一片光明的未来,忍不住哼起了小调,可惜唱到一半就被自己一长串饱满响亮的嗝声打断。饱嗝一个接一个,抑扬顿挫,微妙的节奏倒是像一首夏夜协奏曲,比他刚才唱的歌有韵律多了。

林敬言费了好大力气,才憋住自己笑出声的冲动。


道路两侧树影重重,晚风吹来,层层叠叠的叶子窸窣作响。方锐抬头看向天边一轮明月,问:“队长,我是不是不能玩气功师啦?”

“你很喜欢气功师吗?”林敬言问。

“这倒不是。”方锐摇了摇头,“但是我在训练营玩的一直是气功师,虽然郑轩他们笑我把气功师玩的有点猥琐,但毕竟习惯了嘛。对了。郑轩你可能不认识,他还没出道,是我在训练营的朋友。”

“你很喜欢蓝雨?”
林敬言看向方锐,他比方锐早出道两年,年纪更大,细细考究其实勉强也能算个同龄人。但和吊儿郎当四不着六的方锐比,沉稳细致的他,在短短一天的相处里,已经默默接受了自己的长辈设定。

方锐思索了一下,回答:“不是,只是蓝雨的食堂比较好吃…”
说起来方锐确实对蓝雨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在训练营他也只是和固定的几个朋友厮混,虽然因为天赋和性格,跟黄少天还有喻文州有过一定程度的接触,但也仅限于此,现在骤然想起,印象最深的还是食堂…
估计蓝雨的正副队长听到,会被气得吐血三升,立地成仙。


“呼啸的食堂也很好的,”话题又回到最初,但是林敬言没有丝毫不耐烦,细心的又解释了一遍。眼前的方锐不过是刚刚从训练营出来的新生,严格说来连比赛都没打过,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呼啸的大家都很好相处,等他们回来了我给你介绍…”

蝉声阵阵,夏夜绵长。此时的少年们并不知道未来走向何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就像之后他们并肩度过的漫长岁月。


双花-奔袭

 #BE OOC

 

(一)

 

西部荒原地处极西,恰如其名,寸草不生。苍穹广袤,不分四季,天边常年挂着一轮明晃晃的骄阳。阳光直射下,土地干渴得长出一道道绵延数里的皴裂,像刀砍斧凿留下的伤口。谁也不知道,千百年来,这里究竟有没有下过雨。但一踏上这片土地,就会不自觉地被它同化,仿佛同样成为它干枯贫瘠的一部分,难以抵抗,倒也是它独一无二的魅力。

 

孙哲平伸手拿棍子捅了捅眼前的篝火,月上中天,看样子今晚狩猎目标也不会出现。

队伍里有人凑上来问:“队长,还不休息吗?”

 

“快了。”孙哲平回答。

 

 

 

这是他进入西部荒原的第七天,还是没能捕获到目标貅的踪迹。

 

 

有句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荣耀大陆地广人稀,各个人迹罕至的角落里都生活着奇珍异兽,这些野兽身上的鳞、角、皮毛,是打造神兵利器的必备材料,如果质量上乘,一件就能卖出七八万金的天价,足够一个人吃香喝辣一辈子。

 

风险和收益共生,考虑到这些猎物彪悍的战斗力,实际上会选择猎人这条路的大多是贫寒子弟。一方面富家的孩子没必要吃这个苦,另一方面养尊处优的他们也很难在各种极限环境下生存下来。

这些猎人带着一把枪,或者一柄刀,千里迢迢的奔赴天涯海角,只为换来家里一年的口粮。但往往苦苦在家等待的父母弟妹,最后收到的可能只是他人顺路带回的一条死讯。

 

孙哲平就是猎人。他们的十人队伍在一年前组建,水平参差不齐,整体上还算中等偏上,其中他的能力最为突出,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队长。尽管实际上知道大家聚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益,对这个队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归属感,他还是尽心尽力的做好每一件事。

 

 

七天,没有看到目标,但是看到不同的扎营痕迹,这就意味着,在这片广袤干涸的土地上,还有一队人马像他们一样,盯紧了这只貅。

 

 

“队伍里当时负责搜集资料的人还在吗?”孙哲平问旁边的人。

“在在在。”

 

一个守护使者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卷。

孙哲平伸手接过,示意对方可以走了,自己留在明亮的火边就光翻阅。这份资料出发之前就已经烂熟于心,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具体又说不出原因,只是凭着野兽一样的直觉做出判断。

 

需要一个人来帮助自己分析,但是队伍里,没有这样的人。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队伍里第一个醒来的人伸完懒腰猛然发现火堆的灰烬旁还坐着一个人,他正准备拿起自己的枪,却发现是孙哲平。天边露出鱼肚白,火已经燃尽,孙哲平彻夜未眠,依旧在看手中的资料,晨光下他的脊背宽阔,手边的重剑闪着嗜血的光芒,是队伍最强力的支撑。

 

 

背起重剑,孙哲平看向身后整装待发的队友们,淡淡的说了一声,“走吧。”

 

 

(二)

 

荒原面积四百顷,他们已经徒步走了四分之三,一路都没有碰到另一只狩猎队伍,也没有听到貅的动静。不出意外的话,都聚集在这最后四分之一。

 

前方空气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孙哲平闻到了,队伍里的其他人也闻到了。荒原横亘,杳无人烟。毫无疑问,猎物就在前面,而且已经开战,甚至打到了尾声,即将攻克。

 

孙哲平的队伍里也有人开始蠢蠢欲动,对金钱的渴望战胜了对安全的顾虑,他们主张用最直接激烈的打法,抛弃战术阵型,直接用最大速度前冲开打,以血换血,用人数碾压。不管前方进行到了什么地步,他们都能凭借后发优势把利益最大化,哪怕灭掉前方的那个队伍也在所不惜。在猎人的世界里,没有道义可言。

 

太安静了……

孙哲平想。他侧耳倾听了很久,只有一些细微的爆炸声传入耳蜗。

 

难道是已经拿下了?

他难得的迟疑了。

 

思索片刻,孙哲平还是小声的发出命令,“战术走位!”

 

队伍里有窃窃私语,反对的人不少,但是被赞同的声音压过了。孙哲平是队伍的队长,更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主力,如果不是他对资源的安排统筹,队伍也许根本进不了西部荒原的腹地。甚至在更久之前,就可能倒在貔的爪下,那一场战斗,他们折了一半的人,副队长也被开膛破肚,最后是靠着孙哲平的一记狂砍,剁掉了貔的脑袋。

 

 

 

(三)

 

“躲!!!!”

硝烟阻挡了大部分的视线,前进过程中一直只能看到貅巨大的身影,别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等真正到了跟前,孙哲平只来得及简明扼要的说出这样一句话,眼前的巨兽就扑了上来。

 

血盆大口,锋利的牙,满身尸臭味,黑色的皮毛,刀枪不入,不是貅。

当得出最后一个结论的时候,队伍里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孙哲平一记抢击,帮守护使者吸引野兽注意力,让被击倒的使者有时间进行操纵躲避。

 

 

太奇怪了。

越打越强。

不是低等生物。

 

孙哲平提剑又一招砍去。对面的野兽皮毛十分坚硬,普通的攻击根本造成不了任何伤害。队伍里的人哀嚎声越来越大,最初那两个不怕死的人做了冤魂之后,剩下的人都不敢轻易动弹,只能在孙哲平的掩护下发动一些攻击。但孙哲平也只是普通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逐渐流失,已经有伤口汩汩冒出了血,手下的招式越来越凌乱,他的风格太过凌厉强悍,根本不适合这种长时间的战斗。

 

已经护不住队友了,并且即将不成威胁。他冷静的做出了判断。

 

此时十去其七。

 

十去八。

 

突然有烟花绽开,貅吃痛,往后一退,正好瞄准了旁边的守护使者,它是有智商的,知道没必要舍近求远,放弃眼前的肥肉,便直接把攻击指向守护使者。孙哲平手心冒出冷汗,仍然不管不顾的抢前发动攻势,他已经把劈砍当成了一种机械惯性,甚至没有余力来思考眼前的这些爆炸到底从何而来。

 

有人从他的身后给了他一记肘击,他感受到了风声,挥身砍下,但是已经太迟了。

重剑落地,孙哲平失去了意识。

 

 

(四)

 

醒来已经是午夜,天边硕大一轮明月。凉风吹在他的伤口上,白日里的汗水凝结成盐巴,孙哲平的伤口一阵阵绞痛,反而令他更加清醒。他强撑着爬起来。

 

睡梦中一直有融融暖意,不断的梦魇也显得不是那么难熬。他差一点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旁边已经燃起了篝火,火边是一个背着弹药匣子的少年,剪影瘦削,正撑着下巴打瞌睡,头时不时的滑落。

孙哲平抄起重剑,悄悄逼近。

 

“喂喂喂!”少年惊醒,天生的直觉使得他同样敏锐。

 

“是我救了你!”看着眼前孙哲平依旧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少年急忙又开口,“那个时候你们队里就你一个人了,那个守护使者肯定救不回来了啊,我离你最近只能用炸药炸开那只貅把你打昏拖走!”

 

少年卷起袖子和裤腿,在月光下把自己的伤疤展示给孙哲平看,伤口新鲜,血肉模糊,有些地方深可见骨,跟衣物已经黏连在了一起,翻开时凝固的血痂又一次被撕裂。

 

“我们队伍里也只有我一个人了……”少年低声地说。

 

“你是队长?”孙哲平问,声音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而低沉沙哑。

“不是。”少年回答,“队长那个老鬼说大家是第一次捕猎,我的年纪最小,经验不够,下一次出来再让我当队长。”

“队长很喜欢我的,他说我很厉害。”少年絮语。

 

 

孙哲平放下重剑,在当时那个情况下,少年说的只可能是真话,不然他现在不过是貅的一顿食物。他坐到火边,拿出自己贴身带的药粉,递给少年。

 

“孙哲平。”

“张佳乐。”

这就算自我介绍了。

 

“你不敷药吗?”少年好奇地问。

“药不够。”孙哲平没有动。

 

“哦……”

 

 

(五)

 

张佳乐在火堆边给自己的伤口上洒药,药性很烈,刚倒下去的时候他忍不住痛的低声叫了一句。孙哲平还是背对着他,没有动作,仿佛外物干扰不了他,一切都只是虚空。

 

捅了捅他的背,张佳乐把剩了一半的药粉瓶子还给他。

“省着点用,我都敷完了,你也能用的。”

 

“你知道我们猎的是什么吗?”孙哲平接过药瓶,问。

“貅啊……”月光下张佳乐瞪大了眼睛,仿佛孙哲平问的是一个很弱智的问题。

 

“是貔。”

“貔是什么……”

 

“你是第一次捕猎?”孙哲平转过身。

“嗯……”张佳乐仿佛知道自己露了怯,动作轻微的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弹药匣子,小声回答,“队长说是貅。他也是听一个守护使者讲的。”

 

孙哲平想到自己队伍里最后生死不明的那个守护使者,心里的困惑慢慢得到了答案,像一阵风吹过,所有的迷雾都散了。

 

那个守护使者,姓于,是前任副队长的姓。

 

 

“整片荒原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张佳乐小声的说。

 

满天繁星之下,一簇篝火,熊熊,仿佛永不熄灭。

 

 

(六)

 

接下来孙哲平和张佳乐又走了三天,这次的目的地不是尽头,而是入口。事已至此,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快速离开荒原,去旁边的城镇歇息。剩下的事情,不管是报仇还是卷土重来,都得往后搁置。

 

孙哲平的伤口一直在恶化。

 

他们一路上一直没有遇到那只貔,但是别的小野兽遇见了不少。张佳乐的弹药不能随便乱用,要留着以防万一,只能孙哲平出马,他在一旁掠阵。而哪怕是落入了这样的境地,孙哲平也不改自己的打法,始终是不要命的姿态,以血还血,强硬抢攻。

 

可他的伤口也在这样的连续疲劳下日益严重,经常整夜痛得睡不着觉,但是又不能发出声音,因为张佳乐在他旁边睡得安稳静谧。

 

不是没想过换个攻势,但身旁的张佳乐被弹药限制,擅长的打法也是掩护而非进攻,如果松懈,有可能小小的一只野兽就能直接要了两个人的命。这三天里他们靠着仅有的一点水和食物,已经是举步维艰了,如果被拖慢了步伐,那两个人谁也走不出去。

 

张佳乐是真的经验不足,他一直以为孙哲平的伤势经过敷了那半瓶药以后就慢慢好转,已经能够驾驭住这种打法,就安心掩护,并没有多加置喙,反而已经开始幻想两个人一起走出去之后,带着一帮人重头带来的样子。

 

 

“一定会很威风!”张佳乐兴致冲冲的对孙哲平说。

“嗯。”孙哲平没有反驳,把重剑又放在了背上。

 

 

(七)

 

这天夜里,风声烈烈,燃料用尽了的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躺下,孙哲平把剑放下,因为劳累很快也睡着了。

 

“!!”

夜半时分,一旁的张佳乐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

 

孙哲平也醒了,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张佳乐擦擦额头的虚汗,仿佛心有余悸,“我梦到你死掉了,然后我一个人去找那只貔,找了很久很久,真的很久,也很累,我想要帮你报仇,但是还是被它吃掉了。”

 

孙哲平低声笑了起来,这几天的相处让他慢慢了解了张佳乐,对方很多时候都天真的像个小孩子。他开口安慰,说:“不会的。”

 

 

就在此时,风中传来一声低吼,是兽类的声音,孙哲平无比熟悉,甚至忍不住浑身僵硬。

 

是那只貔!

 

“怎么了?”这次轮到张佳乐问,他刚刚从水壶里倒水,水声掩盖了那一声叫声,但他感受到了孙哲平的反常。

 

 

“你知道吗。”

孙哲平突然开口说。

 

张佳乐转头,带着困惑看向他。

 

“你像我小时候喜欢的姑娘,眼睛里有两眼泉水。”

孙哲平盯着张佳乐。

 

张佳乐笑了,在月光下像一朵昙花,他回答:“你像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大英雄,就是能让我一辈子倚靠,永远不用站到最前面的。”

 

他用手比划着,顺势给了孙哲平一个浅浅的吻。

 

 

 

“好。”

——距离不到五百米。

 

“我想去旁边巡逻一下。”

——打不过,没有丝毫胜算。

 

“你先继续睡吧。”

——自己去引开,张佳乐还年轻,他还有很多可能性。

 

“我守着你。”

——不行,绝对不行,张佳乐不能死在这里。

 

孙哲平背起重剑,往貔的方向走去。张佳乐低低的哦了一声,晚上孙哲平的巡逻基本成了惯例,他总是对周边环境不放心。

 

貔嗅到了血的味道,加急速度,无声无息地向孙哲平的方向掠去。

 

来吧,孙哲平解开了包裹重剑的白布,双手因为疼痛和疲劳有微微的颤抖。

他抢身,想在貔攻击之前占据先手。

但他没有达到目的,貔不像他,没有伤口,也不受饥饿和干渴的煎熬。他的速度太慢了,貔已经到了眼前。

 

躲不掉了……

孙哲平几乎做出了这个判断。

 

但是有炸药绽放!

 

不同于之前的保守型攻击,这次张佳乐是彻底豁出去了,他一路狂奔才及时赶赴战场,看到眼前孙哲平已经岌岌可危,几乎没有思考就使出浑身解数,把学过的所有方法都运用上,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只是凭着直觉本能,眼泪四溅,他出手完完全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孙哲平之前一直以为张佳乐的水平只是一流中的中庸,是因为跟队长结识才有机会成为候选人,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张佳乐从来不输给任何人,不论是作为掩护者,还是作为攻击手。

 

“不能这样打!你会走不出去的!”

孙哲平后退,和张佳乐比肩。

 

 

“我不想一个人走出去!!!”

张佳乐丢出一枚手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他满脸都是泥灰,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他用了浑身力气才吼出这一声,让孙哲平听到。月光下他轻盈而巧妙,鲜血和污秽也改不了他的圣洁。

 

孙哲平抬眼看他,张佳乐还是一样好看,像家乡的月亮。小时候家里穷,没地方去,风餐露宿的时候,他最喜欢整晚整晚的看月亮。

 

 

十字斩、崩山击,闪光弹、乱雷。

 

枪响,雷鸣,剑起。繁花血景。

 

 

 

 

 

 

 

 

 

 

(八)

 

“要死了。”张佳乐两手空空,胸前都是血迹,弹药匣子在刚才为他挡了一击,已经碎掉了。

 

“嗯。”孙哲平以剑撑地,一点点移动过来,身后是貔庞大的尸体,在月光下像一座黑黢黢的山丘。

 

“别哭嘛。”张佳乐伸手擦掉孙哲平的眼泪,但是嘴角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我家乡在南边,有很多花,一到春天就,那个,那个什么……绽放。”

 

急速流失的血液让张佳乐的头脑出现短暂的空白,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下他的话被绞得七零八碎。但是孙哲平也好不到哪里去,估计血都流光了。真好,他们的血流在一起。

 

“百花。”孙哲平说。

“对对对,百花。”张佳乐笑着回答。

 

长夜已尽,日将东升。

西部荒原,向来无花。


笑无归 。

#be 笑道人回忆向


怎么追曲无忆,比较有用?

我拿这个问题问过好些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苦笑着摇头,拱起手就道:“在下有事,先行告辞。”然后步履匆匆的逃去。

但也有那么几个人,认认真真的理了我,比如唐青枫,也比如离玉堂。

唐青枫彼时正在琢磨着给自己的扇子起名字,坐在自家宅子里,满面愁容,盯着扇子左右为难,一筹莫展。听到我的问题,他大为吃惊,缓缓站起身来,在我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一下,薄唇轻启,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幸灾乐祸的长叹一口气,同情地说:“用心追。”

找到离玉堂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在听手下汇报情报,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正儿八经的。我趁士兵来往的间隙抓住时机向他提了这个问题,他颇为难,但还是像思考天下局势一样认真、严肃的锁着眉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迟疑的说:“用心追吧?”

一双眼睛在风沙里亮晶晶的,写满了诚恳,怪不得韩莹莹喜欢。

 

用心,用心,普天之下谁比我更用心?

知道曲无忆的鹿叫桃子,我从东越给她买了两车桃,一个人吭哧吭哧千里迢迢运了过来,以为她会吃的欢天喜地,结果她眼皮都没抬,桃子只能烂的一干二净;

我想她可能只是喜欢桃子这两个字吧,于是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名字从笑道人改成了桃子道人,结果从唐青枫到离玉堂,从叶知秋到慕情,大家轮番来嘲笑我,她还是无动于衷;

知道她关心八荒,挂怀天下,没事我就站在开封让那些初出茅庐的小豆丁挑战,而且还得处处留手,恰到好处的放水,让他们打的赢我,而自己又不至于太跌份,可她还是不说话,连睫毛也不颤一下。

 

我望着滔滔江水,真的很愁。

 

谁比我用心?

要知道,后来她让我离开她,我眼也不眨就回了真武,再也没有下山找过她。

 

有徒子徒孙问我,“师祖啊,你喜欢三绝仙子什么呢?”

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正坐在无涯峰的塔顶冥思,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忍不住睁开眼睛,眼前只是白茫茫一片雾。

喜欢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只是突然想起跟着曲无忆走在东越沙滩上的日子。阳光懒散的打在地上,沙子金黄细软,迎面吹来的海风带着微微的咸味,她就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衣摆被风微微吹起。桃子跟着她的步调慢慢踱着,偶尔发出低低的鸣声。

江湖是什么?

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江湖就是曲无忆。

我跟他们不同,叶知秋也好,离玉堂也罢,甚至是唐青枫,都不同。我从来不关心是不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是不是江湖和平,众生安宁,我只是觉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所以我遇见曲无忆,或许是件好事。她让我看到了这个江湖,虽然我一时无法接受,也难以融入,但她为我打开的,确实是一个流光溢彩的,全新的世界,连同她一起,熠熠生辉。因为一路跟着她,我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事情,想了很多以前无法面对的问题。

 

只是到底留不住她。

后来也去过巴蜀和云滇。

 

巴蜀是跟曲无忆他们一起去的,为了大悲赋。尽管当时我不大明白巴蜀一战的意义,还是自然而然的跟着曲无忆的步子。在后来的传说里,当时的江湖腥风血雨、板荡不安,满满都是时代更迭时激烈交锋的火花,是大雨倾盆之前的狂风不歇,可我印象里最深的还是或晴或雨的日子里,在巴蜀的水上乘着船,随着波浪慢悠悠的顺江飘荡,江风惬意,日光绵软。河边两岸陡崖峭立,从树里漏出来的罅隙能看到明晃晃的太阳,伸出手就能够到清澈冰凉的长江水。

有时候是下雨的日子,我能拉到公孙剑陪我一同泛舟饮酒。他表面是一个很严肃的人,站在曲无忆身边一丝不苟,笔直如松。太白的袍子很厚,但是他穿着站在巴蜀的暖风里,动也不动能站好几个时辰,眉冷目峻,凛凛烈烈,来来往往的小姑娘们都不敢多看。

 

 

往往我去找他喝酒,他头两句一定是义正言辞的拒绝,搬出家国天下来打发我,但是只要我多磨叽几句,上手对他拉拉扯扯,他就绷不住了,觉得有损太白颜面,只能跟着我去,一边苦笑一边嘀嘀咕咕的劝我。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关键是有时在船上饮酒,几杯酒一灌,他就哗的抽出他的剑,站在船头舞,而且翻来覆去每次都是同一招,舞得七零八落还不肯停。不等我开口问,他就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介绍。

“这一招叫云台三落,是我当初教婉儿的第一招。”

 

我从酒杯里的明月抬起头,看见泠泠月光下,春雨浇了他一身,他的剑尖上都往下低着碧水,在船舷溅起了一朵朵小水花。两侧陡崖的树影落在他脸上,晦暗不明,只看得见眼睛亮晶晶的,折射着剑光,只是死死的盯住那一把剑。

 

肯定又是一段孽缘,我收拾收拾手边的拂尘,怕溅上船篷漏进来的雨水。

让青龙会知道了可怎么办,我忧愁的想。

 

云滇是一个人去的。实在有点远,鞍马劳顿,路也崎岖难行。既已跟无忆分道扬镳,本不打算涉足,但后来游荡之时无处可去,偶然想到之前在巴蜀的时候问过百里研阳,他说云滇有彼岸花,陨星湖,绿树密密,浓雾不散,和中原相比是另外一番光景。

可惜到了云滇之后,我才知道百里研阳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他出了云滇四处去跟圣女蓝奉月找药治病。这就很愁人了,我孤身一人,连个旧识都没有。

像是为了佐证我的忧愁,到云滇的第二天,我就害了风寒,躺在客栈的床上挣扎着起不了身。好不容易托客栈伙计给我买药煎好,我一口喝下,嘴里是浓郁的苦味,重又昏昏沉沉的躺了下去。

倒是不遗憾,我迷迷糊糊的想。窗外就有云滇著名的彼岸花,花开得正好,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十里鲜红。不远处的陨星湖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水影沉浮。不知道桃子喜不喜欢陨星湖的水,它可能会觉得彼岸花的花瓣很合胃口吧?

曲无忆。恍惚之间,我轻轻叫了一声。

“嗯?”我听见她的应答,声音清越,语调和缓。

一定是烧糊涂了做梦,我忍不住笑出声。

 

“笑道人,”我听见她叫我。

梦里的我清醒又糊涂,但是货真价实的高兴了起来,她叫我名字了,回去一定要记在本子上,拿给唐青枫离玉堂他们好好看看。

可是她下一句话让我像多年前一样,让我在这个恍惚的梦里像多年前一样茫然,无助,只能垂着手,呆若木鸡,任凭纸伞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在脚边汇成小小的一汪泉。

 

“你走吧,”她说。

好像怕我没有听清,她又补充了一句,“你的武道,我的江湖。”

 

不是的,我在梦里挣扎,想要伸出手摸摸她乌黑的发髻。可是她一直背对着我,只能看见一缕头发散落在耳边,细软如钩,像是在东越跟她一起看过很多次的,海边的弦月。

我颓然。

 

不是这样的,有情饮水饱。我可以放弃武道,你也离开这个乱七八糟的江湖。我们一起洗手隐退,去过漫长的值得享受的,世外桃源的生活。可以回东越去,去慕情身边守着,天天给桃子喂桃子,种一大片的桃花,夏日乘凉,冬日酿酒。

跟我走吧,曲无忆,跟我走吧。

 

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我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身边空无一人,没有关上的窗子里吹来夜晚的冷风。

不是这样的。多年以前我什么都没有说,在那个下雨的日子里,我只是重又默默的撑开了纸伞,默默的回到宅子里收拾好我的桃木剑和八卦图,我只是默默的,头也来不及回的离开了曲无忆。

 

我问过她很多次,归去归去,我要归到哪里去。但是那一天我没有问,因为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她不会看我,也不会回答我,她只是做着她自己的事情。所以我闭口不言。

 

到底我是明白的。所以我去了很多地方,踏过秦川皑皑白雪,满天飞絮,见过杭州十里清荷,杨柳微风,也去过九华山清水秀,落日炊烟。我总是开心的,只是忍不住在梦里醒来,反反复复的想,她的决定是对是错。

 

偶尔做个好梦,梦见东越海边,她跟我说了很多话的那个晚上。

月色清清,能听见海水温柔的拍打着沙滩,曲无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她反复聊她和慕情的以前,一句又一句,句读里都是缱绻的想念,眼神也柔软如月光。可是我跟她都知道,那个抱着兔子,穿月白衣裳的小女孩死在她最喜欢的师叔手里,现在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沙子里,留下一块半朽的墓碑,和一个不知何去何从的曲无忆。

可能就是那个晚上,她下定决心要独自走下去。

 

我记得当时我把手拂上背后冰冷的剑匣,掌心微凉,言之凿凿,下了很大决心,鼓起勇气跟她说:“以后你就保护我吧,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我的眼睛,眼神深深,像破冰的初春,杨柳微微摆动,有燕雀从天际掠过,她弯起唇角,是微微的笑意。

“好。”她说。

 

 

 

 

师傅,三绝仙子喜欢你吗?

有关系亲密的徒弟问我。

分毫吧,我这样回答。

 

是了,只是分毫。在后来流浪江湖,四海为家的日子里,我终于明白。我相信有无端的不需要来由的可以借之依仗一生的感情,我相信为了感情一切都能放弃,而感情永远只为了感情本身,我也相信因了某一个人,人生会有更多,更丰厚的意义。

可是曲无忆不相信。或许在我遇见她之前,她就已经不相信了。我于她而言,可有可无。她或许会因为我的离开而惘然,可是在她的故事里,我始终只有惊鸿一面。而于我而言,这单薄的一生里,甚至只有一个曲无忆。

可是我已经放弃了曲无忆,就像我放弃我的生活。

 

 

回到襄州以后,我时常坐在无涯峰上,把剑匣放在一边,长时间的看着下方的层层云雾,仿佛听见时间流逝的叹息声。云雾浓重深白,而云翳之后就是那个江湖。那个我遇见曲无忆,离开曲无忆,无法忘记曲无忆的,江湖。